1
結婚那天,我跑了。
穿着借來的紅裙子,跳上拖拉機,逃出三十里。
陳錚從部隊追回來,軍裝都沒換。
他堵在村口,眼眶發紅。
「就這麼看不上我?」
我攥着車票,手在發抖。
「我討厭你。」
他退後一步,摘下軍帽,撣去上面的灰。
「行。那就當沒認識過。」
三年後,我在縣城開了裁縫鋪,日子剛有起色。
陳錚轉業回來,分配到鎮上供銷社當主任。
供銷社招會計,我去應聘。
一進門,滿屋子人都停了動作。
他坐在主位上,沒抬頭。
旁邊人壓低聲音問:
「陳主任認識?」
他轉着鋼筆,只給了兩個字。
「不熟。」
晚上下大雨,我推着三輪車陷在泥裏。
吉普車燈照過來,他搖下車窗,點了根菸。
「不是討厭我嗎?」
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拽住他車門。
「陳錚,我現在不跑了,你還要不要我?」
雨水順着我的下巴往下掉。
車窗內,陳錚咬着煙,隔着煙霧看我。
他的神情很淡,像在看一件和他無關的事。
「沈念,你憑甚麼覺得,我陳錚會在原處等你三年?」
他夾着煙的手搭在方向盤上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。
我被這句反問堵住了所有話。
是啊,我憑甚麼。
三年前我當着全村人的面逃婚,讓他成了十里八鄉的笑話。
現在我狼狽到這個樣子,又憑甚麼求他回頭。
我慢慢鬆開抓着車門的手。
指尖剛離開車門,副駕駛的玻璃降了下來。
一張白淨的臉探出來。
那是鎮長家的女兒,也是供銷社幹事林雪。
「陳主任,雨太大了,咱們還得趕去縣裏開會呢。」
林雪的聲音嬌軟,帶着親近。
她轉頭看向我,臉上露出驚訝。
「呀,這不是今天來應聘的沈念嗎?怎麼弄得這麼狼狽?」
我往後退了一步。
泥水濺在舊膠鞋上,越發顯得寒酸。
林雪穿着新的的確良襯衫,肩上披着一件男式軍大衣。
那件大衣,我再熟悉不過。
是陳錚的。
我低下頭,嗓子發澀。
「抱歉,擋着你們的路了。」
我轉身去推陷在泥裏的三輪車。
車輪卡得很緊,我用了全身力氣,車子還是不動。
雨越下越大,眼前一片模糊。
身後傳來車門開關的動靜。
接着,一件帶着菸草味的雨衣罩在我身上。
我愣在原地,還沒反應過來,陳錚已經越過我,走到三輪車後面。
他沒有撐傘,雨水很快打溼了他的白襯衫,貼在寬闊的背上。
「起開。」
我讓到一邊。
陳錚雙手扣住車廂邊緣,手臂繃緊。
他低低哼了一聲,那輛困了我半個小時的三輪車被他從泥坑裏抬了出來。
他拍掉手上的泥水,沒有再看我,轉身走回吉普車。
我捏着雨衣邊角,忍不住叫住他。
「陳錚......」
他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「別自作多情。」
「這路是公家的,你擋着我的車了。」
車門關上。
吉普車開走,泥水濺了我一身。
我站在雨裏,裹緊那件寬大的雨衣。
雨衣上還留着他的溫度。
他嘴上說得狠,還是見不得我淋雨。
陳錚,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嘴硬。
第二天,我去供銷社看初選結果。
佈告欄前圍滿了人。
我擠進去看,心涼了半截。
會計崗位錄取的是林雪的表妹。
我連初選都沒過。
有人喊了一聲。
「讓一讓,陳主任來了。」
人羣讓開一條路。
陳錚穿着筆挺的中山裝,手裏拿着文件走過來。
林雪跟在他身邊,兩人正在低聲交談。
林雪笑得很開心,陳錚沒有表情,也沒有拉開距離。
那一刻,我覺得自己很難堪。
我轉身想走,卻被林雪叫住。
「沈念,你別灰心呀。」
她走過來,假裝親熱地拉住我的手。
「其實你的算盤打得挺好,就是學歷低了點。」
「不過我們供銷社下個月要辦服裝展銷會,還要選設計方案。聽說你在縣城開了裁縫鋪,不如來試試?」
她話音剛落,周圍響起笑聲。
「就她那個小裁縫鋪,能設計出甚麼好衣裳?」
「聽說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。」
我咬住下脣,看着林雪得意的臉。
陳錚就站在離我不到兩米的地方。
他翻着手裏的文件,好像沒有聽見這邊的動靜。
我吸了一口氣,掙開林雪的手。
「好,我參加。」
我看向陳錚。
「陳主任,服裝設計方案選拔,應該只看實力,不看學歷和出身吧?」
陳錚終於抬頭。
他的視線越過人羣,落在我身上。
「當然。」
「供銷社不養閒人,也不收破爛。」
他合上文件,語氣很淡。
「只要你有那個本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