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一出生就被父母遺棄。
是三合會一羣在通緝令榜上有名的亡命之徒撿到我,把我撫養長大。
爲了不給爸爸們添麻煩,過去二十多年,我一直謹小慎微,從不與人起矛盾。
直到,我工作第一天遇上醫鬧。
吊梢眼的刻薄老太太帶着兒子把我堵在樓梯口,揪着我身上的白大褂,哭喊着我是S人兇手,讓我賠償。
“賠錢,你把我家老頭子害死了,必須賠給我家兩百萬,不然你休想走出醫院大門!”
老太太不依不饒,撕扯過程中我和她撞到走廊上的熱水瓶。
熱水傾盆而下,我們倆都被燙傷,劇痛傳來,我承受不住暈過去。
結果醒來,迎來的卻是科室主任的怒罵:
“你膽子大了是吧,竟然敢跟病人動手,潑病人熱水?就因爲你,現在咱們醫院都上了熱搜!”
“你惹出來的事,你自己解決!那兩百萬,你自己賠給病人,你沒錢就喊你家人來賠!”
我瞬間瞪大眼睛:“主任,你真的要喊我家裏人過來嗎。”
1
話音剛落,一道暴戾的聲音便從邊上傳來。
“媽的,不把你家裏人喊過來,醫藥費你賠得起嗎?”
“臭婊子,你該不會不想賠償吧?你休想,你害死我家老頭子,還把我媽燙傷,你必須給我們賠償!”
田大妮的大兒子劉富貴一巴掌甩在我臉上,眼神陰狠,恨不得把我吃了。
我喫痛地捂着臉,縮着身子往後挪。
王主任卻像是沒看見劉富貴的暴行一樣,一臉微笑地說:
“病人家屬您放心,這件事我們醫院一定嚴肅處理,絕不姑息!”
他轉過頭,對着我的臉就是一頓吼:
“向晴!人家田老太太被燙傷大腿,現在還在牀上起不來呢!你趕緊叫你家長來賠償人家的醫藥費!”
我紅着眼,一臉委屈地辯解:
“不是的,不是我的錯。是田大妮,她把我堵在樓梯口,我只是想躲開她,沒想到......”
我話還沒說完,一邊病牀上昏迷的田大妮便睜開眼。
“你胡說!就是你故意燙傷我的,你想S了我,因爲你心虛!你害死我家老頭子,看我找上來心虛害怕,想先下手爲強,把我燙死害死我,就沒人知道你故意害人的事了!”
“我沒有......”我立刻反駁。
可王主任壓根沒給我解釋的機會。
“閉嘴!向晴,這件事就是你的錯,你害人家田老太太受傷!”
我被王主任拽出病房。
“我不想聽你的廢話!你現在,立刻,把你家人喊過來,讓他們過來賠錢!”
一瞬間,走廊上所有病患醫護人員的目光都看過來,眼神裏混雜着湊熱鬧和看好戲的意味。
我握着手機,看着手機上滑不到底的通訊錄,卻始終不敢打這個電話。
我有一百零八個爸爸。
大爸是黑幫老大、二爸走私軍火、七十爸放債......一百零八爸開私人賭場......
他們平時都很忙,早出晚歸,我很少能看到他們的身影,不過,我從來不懷疑他們對我的愛。
他們最常說的就是。
“晴晴,你在外面不惹事也別怕事,誰要欺負你了,你一定要回家跟爸爸們說。”
“誰欺負你,我們滅誰,爸爸們不會讓晴晴受一點傷害的!”
我知道爸爸們說的都是真的。
可他們都是警方通緝令上的頭號通緝犯啊!
我渾身一激靈。
想到爸爸們在通緝令上高清的大頭照片。
想到他們名字下跟着的好幾個零的懸賞金額。
想到他們早出晚歸,天天躲着監控出門的樣子。
不......我不能讓爸爸他們過來,不能給他們添麻煩。
我試圖向王主任求情。
“王主任,我爸爸......他們都有事情,不方便過來。”
“能不能別喊他們,錢......錢我自己賠給病人,我預支工資賠給病人行不行?”
王主任卻發出一聲嗤笑。
“不行!”
“還預支工資?你以爲醫院還能留你繼續工作?你跟病人動手,給醫院造成重大輿情損失,等你賠完錢,趕緊給我收拾包袱滾蛋!”
“甚麼,開除我?”我瞪大眼睛。
王主任:“就開除你了,怎麼了,你一個實習生,我想開就開了!”
他一臉不屑:“你趕緊叫你家長來賠錢滾蛋!”
我咬着脣,想問多少錢。
就算不預支工資,拿爸爸們平時給我的零花錢,我也能賠給病人。
可就在這時,劉富貴出來了。
他橫眉怒目凶神惡煞:
“賠錢!別想不認賬,你們醫院害死我爸,還把我媽燙傷,你們必須賠錢,賠四百萬!”
“不然我就直接報警,告你們醫院故意傷害,我就不信,有了案底,其他病人還敢放心來你們醫院看病。”
王主任看見劉富貴的身影,立馬諂媚地點頭:“病人家屬您先別生氣。”
“您放心,賠償我們是一定會賠的。但這件事是向晴個人行爲,跟我們醫院沒有關係的。”
劉富貴甩手:“我不管是不是個人行爲!”
“反正我爸媽是在你們醫院出的事,我就找你們醫院要說法!”
王主任點頭哈腰,無一不應。
可等轉過頭來,他表情兇狠地看向我。
“看見沒,都是你惹出來的事兒!”
“你現在就趕緊叫你家裏人過來,讓他們給你出錢賠償病人家屬!”
“不然,你就等着進公安局吧!”
進公安局......不行!
我咬着脣,拼命地搖着頭。
我不能給爸爸們添麻煩。
看着凶神惡煞施壓的劉富貴,還有不斷幫腔的王主任。
我眼淚不由得從眼角滑落,不情願地掏出手機。
“別,主任,別報警......我這就給我爸打電話。”
2
我劃開手機界面,點開通訊錄最頂端的“A大爸”。
他雖然是幫派老大,也是通緝令上懸賞金額最高的人。
但在我一百零八個爸爸裏,是脾氣最好,最像普通人的一個。
希望王主任和劉富貴不會認出他的身份來。
“嘟——”
“晴晴?”電話被接通,大爸溫和的聲音響起。
我咬着脣開口:“大爸,你現在有時間嗎,能來我單位一趟嗎?”
“去單位?怎麼了?”大爸的聲音帶着疑惑。
“晴晴,你那邊是不是出了甚麼事?”
聽到大爸關心的話語,我的眼淚不由自主湧出眼眶。
“大爸......”
我剛想說甚麼,可電話那頭突然響起一個男人的慘叫聲。
緊接着是一陣乒乒乓乓打砸東西的聲音傳來,中間還夾雜着男人嘶吼的罵聲。
嘈雜的聲音響了好一陣,大爸喘着粗氣的聲音再次響起來:
“閨女,你怎麼了?”
我的心臟揪起來。
大爸那邊出甚麼事了,他有沒有危險,我這通電話會不會讓他分神,會不會讓他陷入危險?
我努力讓語氣輕鬆起來。
雖然電話那頭看不見,但我還是強撐着笑容說:
“沒甚麼。”
“大爸,我這邊沒事,你不用過來也行。”
大爸那邊肯定出事了。
還不知道大爸那邊的事情有多棘手,還是別讓大爸知道醫院的事情。
省得他分心。
不等大爸回答,我手速極快地掛斷電話。
王主任瞪大眼睛。
“還沒說完呢,你掛甚麼電話!”
她伸手就要來搶我的手機,我偏身躲過去。
“王主任,我爸那邊工作忙,過不來。”
“我手裏有錢,醫藥費我自己賠,不行嗎?”
劉富貴冷笑一聲:“不行!你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,手裏有幾個錢?”
“老子我要四百萬!”
“我有,我有四百萬的,我給你。”
我掏出銀行卡,哀求地看着劉富貴。
劉富貴伸手要拿我的銀行卡,但很快又改主意。
“你說有錢就有錢啊,誰知道你是不是給我一張空的銀行卡騙人呢?”
“老子要現金!給我四百萬現金,少一分錢都不行!”
我急得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。
“我現在拿不出四百萬現金,明天可不可以。”
“我明天去取錢再給你不行。”
劉富貴冷哼一聲:“不行!”
“你說得好聽,萬一你今天晚上跑了,我找誰要這四百萬去!”
“你最好乖乖喊你家裏人把錢送過來,不然今天這事兒甭想完!”
我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苦苦哀求:
“我家裏人真的不方便過來。”
“求求你相信我,我是不會跑的,明天我一定會把錢拿過來的。”
劉富貴邪笑一聲:“求我啊?”
“那你得有求人的樣子吧?光下跪怎麼夠,不得給我磕幾個?”
我明知道劉富貴是想要羞辱我,但爲了爸爸們,只能忍下心裏的羞恥。
我死死地咬着脣,低下頭。
腦袋落在地上,一下接着一下。
劉富貴看出樂趣來,拍着手哈哈大笑。
“磕、繼續磕、磕到老子滿意爲止!”
我委屈屈辱地想要落淚。
但一想到爸爸們,我就覺得值了。
一下接着一下,我額頭滲出鮮血。
我抬起慘白的臉:“劉先生,夠了嗎?”
劉富貴收斂起笑意:“不夠!我爸被你害死,我媽被你害得躺在牀上起不來。”
“這是你磕幾個頭就能彌補的嗎?”
我攥着拳頭:“那你還想怎樣?”
劉富貴伸出手比畫了個數字:
“我還要錢!四百萬!”
“你拿四百萬現金給我,再給我媽道歉,我就放過你。”
“行。”我咬着牙答應下劉富貴的所有要求。
晚上,我拖着沉重的身軀往家走。
剛打開家門,就見平時黑乎乎的屋子亮着溫暖的燈光。
七十八爸正端着飯菜從廚房出來。
見我回來,立馬高興地喊:“晴晴回來啦!”
“我們家小公主第一天上班怎麼樣?同事好不好相處?”
聽到聲音,廚房裏忙活得十九爸爸,三十三爸都鑽出頭來。
“爲了慶祝我們小公主第一天上班,爸爸們請假回來給你做了晚飯,驚不驚喜?”
三十三爸眼尖發現我頭上的傷口:
“晴晴你額頭的傷口還有胳膊上的燙傷是怎麼回事,有人欺負你了?”
十九爸冷着臉上前。
“他孃的,誰敢欺負我們家小公主,我去找他算賬!”
我鼻頭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但還是搖搖頭:“沒有,沒被人欺負。”
“我這是,一不小心撞到的。”
“真沒被人欺負?”七十八爸不放心地問。
我強撐着擠出一個笑容來:“沒有。”
幾個爸反覆追問,得到的都是這個結果,這才放下心來。
晚上喫完飯,幾個爸把我趕回房間,他們在客廳說話。
隔着房門,聲音聽不太真切。
只能隱隱約約聽見“條子傳消息來......要嚴打......保住自己最重要......”
我的心瞬間提起來。
嚴打甚麼?
爸爸們是遇到危險了嗎?
加上下午給大爸打的那通電話。
心裏更加緊張起來,恨不得立馬開門出去問清楚情況。
可又怕嚇到幾個爸。
直到第二天早上,在家裏看見大爸平安的身影,才放下心來。
餐桌上,我再三猶豫,最終還是開口。
“爸爸們,你們......要注意安全,危險的事情能不做,就別做了吧。”
“反正咱家不缺錢,我上班了,以後也能給你們養老,你們要不就......”
我話還沒說完,幾個爸眼眶就紅起來。
“嗚嗚嗚,閨女......”
幾個爸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,爭先恐後上前抱着我。
已經到嘴邊的話,因爲幾個爸爸的眼淚,又咽回肚子裏。
喫過早飯,我收拾東西離開上班。
就在我離開家門後,幾個紅着眼眶的爸爸還沒緩過來,抹着眼淚說。
“嗚嗚嗚,咱家閨女也太乖太貼心了。”
“可不是!就是咱們啥時候才能給閨女說實話啊?這麼騙閨女我心裏不安啊。”
“再堅持幾天,等收網就能跟閨女說實話了。”
“該死的老鷹,要不是爲了抓他,咱們也不用騙閨女。”
已經出門的我不知道爸爸們的對話。
只是想着爸爸們的眼淚,再一次堅定心裏的想法。
爸爸們已經很不容易了,我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。
醫院的事情,還是我自己解決吧!
3
從銀行取完錢。
我硬着頭皮走進田大妮的病房。
田大妮大腿裹着一層又一層的藥膏,靠坐在病牀上。
看見我來,她吊梢眼一瞪:“你來幹甚麼?”
“害死我家老頭子,害我被燙傷還不夠?你還想要我的命是不是?”
劉富貴從病房外走進來:
“媽,你別害怕,這死丫頭是來給咱們錢的。”
聽到這話,田大妮咧着嘴笑起來。
“錢呢?錢在哪?”
我打開手上的行李包,露出裏面粉紅色的鈔票。
“在這裏,我今天剛取的四百萬。”
田大妮看見這麼多錢,激動地叫出聲:
“四百萬,都在這裏了?”
她瞪着眼睛就想上前,但被劉富貴攔下:
“等等,媽,咱們還不知道這是不是真錢呢。”
“萬一她拿假的糊弄咱們怎麼辦?”
田大妮連連點頭:“對對對,兒子你說得對!”
劉富貴瞥我一眼:
“媽,你先在這等着。”
“我車裏有個驗鈔機,等我拿過來,點點就知道是不是真錢了。”
田大妮立馬答應:“行,兒子你去吧!”
劉富貴沒多久,田大妮刻薄的目光落在我臉上:
“喂,我要去廁所,死丫頭你過來扶我去廁所!”
我趕緊上前,來到病牀前,準備攙她起來。
可就在我胳膊剛碰到她的肌膚上時。
一個巴掌立馬砸下來。
“你幹甚麼,那麼用力,都攥痛我了!”
我委屈地咬着脣:“我纔剛......”
啪的一聲響,又是一巴掌。
田大妮瞪着眼:“你還狡辯?”
臉頰兩邊火辣辣地疼,但這次我不敢再說話。
我輕手輕腳扶着田大妮走出病房。
走廊剛拖過地,地面還溼着。
我小聲提醒田大妮:“地面滑,你小心。”
田大妮不由分說又甩過來一巴掌:“用得着你說?”
“老孃又不是沒眼睛,自己還不會看?”
說着她腳下一滑,差點摔倒。
我盡力拉住了她,自己也差點摔倒。
可迎來的是田大妮兩個惡狠狠的巴掌。
“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!”
“你個黑心肝的,害死我家老頭子,還想害死我!”
我紅着眼圈:“我沒有......”
我話還沒說完,就被從電梯出來的劉富貴一巴掌扇到牆上。
腦袋撞上牆角,眼前猛地一花。
眼前一片溫熱的黏膩,血順着眉骨淌下來。
看見鮮血,田大妮更加興奮起來,站在一邊給劉富貴鼓勁:“打得好!這黑心肝的就該打,兒子抽她,抽死她!”
劉富貴舉起拳頭,朝我砸下來。
一拳接着一拳,我癱倒在地,眼睛被鮮血糊住。
走廊上圍觀的人羣很多,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制止劉富貴的暴行。
“黑心醫生害死人家老伴,被打死也活該!”
“害死人還想報復呢,我要是病人家屬,我也想打她!”
“這樣人也能當醫生?”
一聲聲竊竊私語傳進我的耳朵裏。
我想解釋,我不是,我沒有害死劉老頭。
但沒有人關心真相到底是怎樣,他們只恨不得我去死。
洶湧的惡意襲來,我的靈魂恍惚又麻木。
有一瞬間,我甚至也希望自己就這樣死去。
直到聽見劉富貴說:
“不就是有幾個混混爹嗎?真以爲自己有後臺了?”
“還敢在我面前撒野,信不信我一個電話,你那些爹都得進去蹲監獄?”
腦子嗡的一聲響,我努力睜大眼睛,想要看向劉富貴。
他怎麼會知道爸爸他們的情況?
我張嘴,乾啞的喉嚨裏泛着血腥味。
“求求你,不管我爸爸的事......”
我聲音虛弱地祈求着劉富貴。
他獰笑一聲,抓着我頭髮,強制把我從地上拉起來。
“想讓我饒了你那幾個混混爹?那得看看你能不能讓我滿意。”
劉富貴Y笑着摸着我的臉,眼神格外的意味深長。
我聽懂劉富貴的未盡直言,眼淚瘋狂從眼眶湧出。
就在我咬着牙,準備點頭同意時,一聲暴喝傳來。
“你要對我閨女做甚麼?”
我聞聲轉過頭去,看見的是大爸的身影。
不止大爸。
七十八爸、十九爸、三十三爸......
四五個爸爸都表情黑沉地站在人羣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