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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媽來了有一週多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掃地、做飯、帶孩子,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我媽走路都刻意放輕腳步,說話也壓着嗓門,生怕打擾到誰。
我爸更是整天不怎麼吭聲,除了逗孩子的時候樂呵兩聲,其他時間幾乎不出房門。
他們活得像是這個家裏的客人。
那種小心翼翼、生怕被趕走的客人。
週末,陸景深說要請幾個朋友來家裏喫飯。
都是他公司的合夥人,帶着太太一塊兒來。
我本想讓爸媽也上桌,一塊兒喫頓飯、認識認識。
沒想到陸景深一把把我拉到陽臺上,皺着眉壓低聲音:
"你讓叔叔阿姨別出來了。"
我愣住:"甚麼意思?"
他往客廳那邊瞟了一眼,我爸正坐在沙發上逗孩子玩,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。
"我那幾個朋友,你知道甚麼層次吧?太太們穿的戴的你也看見過。"
"你爸媽這一身......人家要是問起來,我怎麼介紹?"
我攥緊了拳頭。
"他是我爸。"
陸景深不以爲然地擺擺手:
"我知道,我又沒說不讓他們喫飯,就是......別出來了,在房間裏喫也一樣。"
"就這一次,啊?回頭我單獨請他們喫頓好的補上。"
我站在原地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最後還是我媽先察覺了甚麼。
她放下手裏的抹布,走過來拉了拉我爸:
"老頭子,走,咱倆出去轉轉,年輕人聚會咱們摻和甚麼。"
我爸站起身,低頭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。
路過陸景深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嘴脣動了動。
但甚麼都沒說,弓着背,跟着我媽出了門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看到我爸的手在抖。
客人是下午三點到的,走的時候快晚上九點了。
陸景深喝了不少酒,心情很好。
我一直沒甚麼表情,他大概也察覺到了,湊過來摟着我肩膀哄:
"行了,我知道你不高興。"
"我不是嫌棄叔叔阿姨,就是怕場面尷尬。"
"改天我請他們去外面喫頓大餐,行了吧?"
我沒理他,看了一眼手機。
晚上九點一刻,爸媽出去了六個多小時。
我打了個電話過去,沒人接。
又打了一個,還是沒人接。
我心裏猛地慌起來,抓起外套就要出門。
陸景深攔我:"着甚麼急,他們可能逛遠了沒聽見。"
我甩開他的手,跑了出去。
商場,公園,地鐵站——我打了一圈電話,都說沒看見。
最後,是小區保安打過來的。
他說在地下車庫樓梯間發現了兩位老人,讓我過去看看。
我趕到的時候,看到我爸媽蜷縮在拐角的臺階上。
我媽靠着牆,把我爸的胳膊摟在懷裏,兩個人嘴脣都凍得發紫。
"媽!"我撲過去,"你們怎麼在這兒?"
我媽抬起頭,看見我,竟然還笑了一下:
"沒事沒事,我們回來的時候門禁進不去,也不知道找誰開門......"
"就想着在這等等,總能等到人的。"
"怎麼不給我打電話?"
我爸悶悶地接了一句:
"你不是在招待景深的客人嗎?我們不想給你添麻煩。"
我蹲下來,握住我爸的手。
冰涼的,像石頭一樣。
這是十二月的天,地下車庫沒有暖氣,他們就這樣坐了三個多小時。
我把他們攙回家,一進門,陸景深正靠在沙發上刷手機。
他抬頭看到我爸媽身上的灰,問了一句:
"怎麼回事?"
我沒回答。
我媽倒是趕緊開口,聲音帶着討好:
"沒事沒事,就是門禁弄不來,在外面坐了一會兒。"
"景深你別放心上。"
那天夜裏,我媽開始咳嗽。
第二天,燒到了三十八度五。
而我後來翻陸景深手機才發現。
客人還沒走的時候,他就已經知道我爸媽回來了。
門禁系統有記錄,顯示我爸媽在下午六點四十就到了小區門口,刷了三次門禁沒成功。
系統自動給業主手機推送了提醒。
他看到了。
但他甚麼都沒做。
客人在,面子比我爸媽重要。
那條推送,被他隨手劃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