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密奏
御書房的門很重。
上輩子我推開過很多次,每次都是哭着進去哭着出來。
我跪在御書房冰冷的地磚上,父皇沒抬頭,繼續批摺子。
御書房的燭火跳了一下,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。
上輩子我沒注意過他臉上的皺紋,沒注意過他鬢角的白髮,沒注意過他批摺子時偶爾會按住胸口——那是心疾的徵兆。
我只顧着哭。
“聽說你接旨了?”父皇的聲音沒甚麼起伏但我覺得有一絲喜悅。
“是。”
父皇放下筆,靠在龍椅上。他看我的眼神跟上輩子不一樣
——上輩子他看我的時候總是帶着無奈和失望,像在看一個扶不上牆的爛泥。
今天,他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探究。
“朕還以爲,”他慢悠悠地說,“你會跟上次一樣,跪在御書房門口哭一整夜。”
上次。他說的是上個月的事。
“父皇,”我開口,聲音比我想的要穩,“兒臣今日前來,是有一事密奏。”
“說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。
“北境王蕭寒,鎮守北境十年,麾下精兵十二萬,佔全國兵力四成。這些年他屢立戰功,民間聲望極高,甚至有‘北境王在,北敵不敢犯’的說法。”
父皇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。這是他不耐煩時的習慣動作。上輩子我不會看臉色,繼續說自己的。這輩子我知道,這說明他已經猜到了我要說甚麼。
但我必須說完。
“功高震主,尾大不掉。”我抬起頭,直視父皇的眼睛,“兒臣請旨,以婚嫁爲由,召北境王回京完婚,同時派副將接管北境軍。他入京後,加封‘輔國大將軍’,明升暗降,留於京城。”
父皇叩桌的手指一停。
御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裏銀絲炭的噼啪聲,能聽見窗外北風捲過宮檐的呼嘯。
彈幕飄過。
【她說得好有道理】
【這是十五歲能說出來的話?】
【完了,我有點相信她重生了】
【冷靜,可能只是運氣好蒙對了】
父皇沉默了大約十息。
“你上個月,”父皇終於開口,“還跪在御書房門口,說非他不嫁。”
上輩子我說“女兒想通了,強扭的瓜不甜”,父皇當場冷了臉,說我“心性不定,難成大器”。
這輩子,我不會再犯。
“父皇賜婚,明面上是嫁女兒,實際上是收兵權。”我說,“父皇要的不是一個好女婿,而是一個好棋子。既然如此,兒臣願做這顆棋子——但不是擺在北境王身邊,而是擺在他頭頂。”
“以正妻之名,行監國之實。”
父皇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更久。久到我的膝蓋開始發麻,額頭沁出一層薄汗。
然後父皇笑了。
不是那種帝王的假笑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帶點意外的笑。
“你才十五歲。”他說。
“甘羅十二爲相。”我答。
“你是女子。”
“武則天也是女子。”
父皇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,這次不是不耐煩,而是帶着某種節奏,像在敲一首曲子。
“朕有六個兒子。”他說。
他攤開了一張空白聖旨,提起硃筆,看向我。
“說吧,你還要甚麼?”
我的手在袖子裏攥緊了。
這句話,上輩子我等到死都沒等到。
“兒臣請封太女。”
彈幕炸了。
【太女!!!】
【她真的說出來了!!!】
【上輩子她連想都不敢想!!!】
【我雞皮疙瘩起來了】
父皇的筆頓了。
他抬眼看着我,目光復雜。那雙渾濁的老眼裏,有意外,有審視,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太女。”他重複這兩個字,像在品味其中分量。
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道,大梁立國百年,從未有女子爲帝。”
“兒臣知道。”
“那你憑甚麼覺得,朕會爲你破例?”
我抬起頭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六個皇兄中,大皇子荒Y,在外養了外室生了兒子。二皇子體弱,但兒臣懷疑他的病不是天災。三皇子陰鷙,暗中結交北境勢力意圖叛國。四皇子庸碌還貪婪,貪墨賑災銀兩。五皇子、六皇子年幼,長大需要時間。”
父皇的眼神變了。
“你調查他們?”
“兒臣只是比旁人看得多一些。”
“看得多一些?”父皇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“永安,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着朕?”
我知道他問的是甚麼。他在問我,爲甚麼一夜之間變了個人。
我不能說“父皇我重生了”,不能說“我上輩子被你女婿S了”,不能說“彈幕告訴我的”。
“父皇,”我說,“兒臣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”
“甚麼夢?”
“夢見大梁亡了。”
父皇的手猛地攥緊了扶手。
彈幕在安靜中瘋狂刷屏。
【天啊她說了】
【皇帝信不信?】
【換我我不信】
【但皇帝的眼神好可怕】
父皇盯着我看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爲他要喊侍衛把我拖出去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就四個字。
“退下吧。”
我愣了一瞬,磕頭,起身,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時,身後傳來父皇的聲音。
“永安。”
我停下。
“那個夢,”父皇的聲音很低,“還夢見了甚麼?”
我沒回頭。停了一息的時間,我說:“夢見,兒臣被北境王一劍穿胸而亡,您也不在了......”
然後我推開門,走進了漫天大雪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