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我眨了眨眼。
窗紙透進來日光,牀邊的紅木小几上擺着一碟雲片糕。
雲片糕。
我最愛喫的雲片糕。
我猛地坐起來。
手是年輕的,沒有老年斑,沒有褶皺,皮膚光潔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。
我低頭看自己。
藕荷色的寢衣,繡着纏枝蓮紋,領口鬆鬆垮垮,是年輕時最時興的款式。
「小姐醒了?」
簾子掀開,一張笑盈盈的圓臉探進來。
「小姐這一覺睡得好沉,都快午時了。姑爺一早來看過,說讓您多睡會兒,不許我們吵您。」
青杏。
我的陪嫁丫鬟,跟了我三十多年,後來嫁了人,逢年過節還來看我。
她死得早,四十三歲那年沒的,我哭了好幾天。
「小姐?」她湊過來,「您怎麼了?眼睛紅紅的,做噩夢了?」
我沒說話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熱的、軟的、活的。
「甚麼日子?」我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甚麼日子?」青杏愣了愣,「三月十七啊,小姐您睡糊塗了?」
三月十七。
成婚第三年的三月十七。
我想起來了。
這一天,周硯白從江南辦差回來。
他帶了一盆綠萼梅,親手捧着進了府。
我迎出去時,他笑着說:「阿梨,你看這花好不好看?我在花市上瞧見的,想着你定然喜歡。」
原來,那是給沈蘅的。
「姑爺呢?」我問。
青杏說,「在前頭書房呢。說是帶回來好些東西要收拾。小姐,您要不要先起來?廚房煨着燕窩粥,您喝一碗暖暖胃。」
我掀開被子下牀。
腳踩在地上的時候,還是有些不真實。
走到妝臺前坐下,我看着銅鏡裏那張臉。
二十二歲。
眉眼還沒染上歲月的痕跡,眼角嘴邊都是滿滿的意氣風發。
那時候的我多得意啊,嫁了個滿京城都誇的好郎君,公婆和善,家宅安寧,人人都說我命好。
我也以爲自己命好。
「小姐,今日梳甚麼髻?」青杏站在身後,拿着梳子問。
我看着鏡子裏自己的眼睛。
「隨便。」我說。
梳甚麼髻都不要緊。
要緊的是,這一回,我不會再傻傻地活在那場夢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