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老實人
我在老公的"五七宴"上掀了桌
老公死後四小時就化成了灰,我連最後一眼都沒見着。
他的保險受益人不是我。
婆婆沒掉一滴淚,只急着逼我交出遺產。
小叔子搬桌會側身,抽菸翻手腕了。
五七前夜,二樓有個聲音,讓我汗毛倒豎。
我把那個聲音存進了手機。
"五七"那天,我要掀了他們的桌。
……
那天接到電話時,我正在填一張表格。
婆婆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,又幹又啞:"方寧……衍子……出事了……"
到周家村的時候,天都快黑了。
靈堂都搭好了,白布白花,香燭味兒嗆得人直流眼淚。
門口擺着一口空棺材,裏頭沒有遺體,就放了張周衍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他還在笑,眉眼溫溫厚厚的。
他穿着我給他買的那件深藍色襯衫,領口那顆釦子沒扣——他就那樣,從來不扣最上面那顆。
我說過他一百回,下回還是照舊。
我說,我想看看他最後一眼。
我婆婆頓了一下。那個停頓很短,短到你要是不留神根本注意不到。
可我後來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,總覺得那一瞬間的安靜,比之後所有的哭聲都長。
她換了隻手端搪瓷茶缸,說:"寧啊,衍子已經火化了,死前就燒得……看不出了。"
燒得看不出了。我老公的臉,給燒沒了。
我看不出她臉上有多少悲傷。她眼圈是紅的,可是沒眼淚。
蘇敏就站在她後頭,抱着孩子,臉上乾乾淨淨的,眼角都沒溼。
那孩子才一歲多,趴在蘇敏肩膀上啃手指頭,甚麼都不知道。
我就站在靈堂裏頭,看着那張遺像。腦子裏頭嗡嗡的。
周衍。我老公。三十歲。觸電溺水。
死後四小時,就給燒了。
——興許鄉下就是這個規矩吧,橫死的人不能在家裏停。
我當時就是這麼跟自己說的。我也信了。不是因爲這話有多在理,是我得信。
我要是不信這個,就得去尋思另一種可能。
可他纔剛死,我哪能往那上頭想呢。
周衍是我見過的最老實的人。
我倆是相親認識的。他話少,坐對面的時候手都不知道擱哪兒,最後放膝蓋上了,指節攥得很緊。
我問他平時都幹啥,他說上班。
我問除了上班呢,他說回家。
那股子拘謹勁兒,反倒讓我覺得踏實——這男的不油滑,不耍花腔,讓人覺得放心。
第二回見面他遲到了十分鐘,到的時候腦門上全是汗,手裏還拎着一兜橘子。
他說路上碰見個老太太問路,帶着人家走了一段。
我剝了個橘子,酸得不行,但我跟他說挺甜的。
後頭我們就結婚,在一起了。
他每個月往家裏寄錢,雷打不動,有時候多點兒有時候少點兒,從來不帶落的。
我跟他說少寄點,咱自己也不寬裕。
他就嘆口氣,手掌從我後腦勺一路滑到脖子根兒,說:"沒辦法,家裏就剩我媽和我弟,我媽從小就偏心我弟……他們只有我了。"
他說"他們只有我了"的時候,那個聲音低下去。
我每回聽見這句話,心就軟一分。
一個從小被家裏偏心弟弟、吸了半輩子血的男人,還能這麼溫厚,不抱怨,不發脾氣,就知道自己悶頭扛着。
我能說啥?只能由着他貼補,有時候他多寄了,我也不言語。
他心裏苦,我不能再給他添堵,他心疼我的時候也笨手笨腳的。
有一回我加班到凌晨兩點纔到家,他就在沙發上等着等着睡着了。
手機還亮着,屏幕上開着外賣軟件——他給我點了份粥,配送時間選的半夜一點半,但沒付款。
我把他叫醒,他揉着眼睛問"餓不餓?",然後就去廚房鼓搗了。
戀愛三年,結婚三年。
我以爲這輩子就跟這個老實人過下去了。
——他死了。死了就燒了。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着。
我還是跟自己說:興許真是鄉下的規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