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遺產
辦喪事那幾天,我一直在前前後後地張羅。
我婆婆指揮一切——靈堂怎麼擺,酒席請誰,紙錢買多少——她一樁一件交代得清清楚楚,條理分明。
蘇敏就抱着孩子跟在她後頭,不怎麼吭聲,偶爾遞個東西。
我注意到蘇敏沒怎麼哭,從頭到尾,眼圈都沒紅過一下。
我心裏頭當時就挺納悶。
可我馬上又替她找補:是她的大伯子死了,她嫁的是周律,跟周衍能有多深的感情?
轉念一想,興許是嚇着了。蘇敏嫁過來之前日子就不好過,天天圍着一個傻子轉,甚麼心氣兒都給磨平了。
我又信了。
辦喪事的第三個晚上,我一個人坐在堂屋裏守靈。
蠟燭燒了一半,蠟油順着蠟燭身子往下淌,結成奇形怪狀的塊。
我就看着周衍的遺像發呆,想起他最後一回出門的樣子——
他在門口換鞋,跟我說週末帶我去喫那家新開的酸菜魚。
我說行,你早點兒回來。
他說好。
那是我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我趴在桌上哭了整整一晚上。
蠟燭滅了就點,點了又滅。
喪事辦完,我回了城。
家裏到處都是周衍的痕跡——玄關的拖鞋,廁所的剃鬚刀,衣櫃裏他那半邊的衣裳。
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,盯着茶几上他的舊水杯,杯壁上還留着一圈茶漬。
他喝茶特別濃,我老說他喝的是中藥,他就嘿嘿笑,下一杯還是照舊那麼濃。
我以爲日子會就這麼過下去了。
可我想錯了。
回城那天,我婆婆把我叫到了堂屋。
她坐在八仙桌邊上,桌上擺着兩杯茶,都是涼的,茶葉在杯底都漚爛了,顏色發黑。
蘇敏站在門口,抱着孩子,低着腦袋不看我。
周律蹲在院子裏剝花生,花生殼撒了一地,嘴裏哼哼唧唧的,不知道唱的甚麼調子。
我婆婆開口了:"方寧啊,衍子走了,這個家就剩我一個老婆子……你能不能把衍子的那份留給律子?"
遺產。
周衍死了還不到一個禮拜。骨灰都還沒涼透呢。
遺產的事兒就這麼擺上桌面了。
我端着茶杯,手指頭在杯壁上收緊了。茶湯晃了一下,差點沒灑出來。
我沒喝,那茶涼透了,苦得發澀。
——你兒子剛死,你就來跟我談錢?
可這句話堵在嗓子眼兒,我愣是沒說出來。
我就看着對面那個老太太——一個守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婆子,頭髮花白,臉上的皺紋跟乾裂的河牀似的。
她身後的傻兒子蹲在院裏剝花生,手指甲裏全是泥。
兒媳婦抱着孩子站門口不吭聲,孩子趴在肩膀上流口水。
我還是把這口氣就又咽回去了。
——興許她也是慌了。一個老太太,帶着個傻兒子和小孫子,她能有啥辦法?
我說,我再想想。
我婆婆的語氣就變了。她不看我,光盯着桌上那杯涼茶,手指頭捏着杯沿轉。
"方寧,衍子在的時候,這個家全靠他幫襯着。他走了,這個家就散了。你不能看着我們……"
後半句她沒說出來。
可那意思明擺着的——你不能不管。
我沒接話。站起來出了堂屋,路過院子的時候周律抬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上沾着花生衣,衝我傻笑了一下。
我愣了愣,也對他笑了笑。
回了城,我就坐在自己家裏頭,茶几上還擱着周衍的拖鞋。
我盯着那雙鞋看了很久。
他走路輕,鞋底幾乎沒甚麼磨損,就右腳內側磨了一小塊——他走路稍微有點兒外八字。
回家整理周衍的遺物。
他沒有多少東西,幾件衣裳,一箇舊手機,幾張銀行卡,還有一個鐵皮盒子。
鐵皮盒子藏在衣櫃最底下,壓在一條舊毯子下頭。
打開裏頭是各種證件——身份證、結婚證、學位證,還有幾張過期的會員卡。
還有一份保險單。
人身意外險,保額五十萬。買了好些年了,是他剛參加工作那會兒買的。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事兒。
我翻了翻,受益人那欄寫着:周律。
不是他媽,也不是我。
是他弟弟。
我坐在地板上,那份保險單就攤在膝蓋上,我就盯着那兩個字看。
周律。我老公的意外險,受益人怎麼會是他弟弟?
我又翻了翻變更記錄。這份保險最早的受益人是他媽,三年前改成了周律——改的時間,正好是蘇敏嫁進周家之後。
爲甚麼要改?
要是爲了照顧家裏,那也該是給他媽。
改成弟弟,唯一的解釋就是……弟弟比他媽更需要這筆錢?
還是說,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甚麼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我後背就跟過了電似的,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——興許他就是覺得弟弟更需要這份保障。他一直是這種人,嘴上不說,心裏頭總把最需要錢的人擱在前頭。
我把保險單疊好,重新放回鐵皮盒子。又把鐵皮盒子放回衣櫃最底下。那條舊毯子也重新蓋了上去。
可那個念頭沒跟着放回去。
它就蹲在某個黑角落裏,縮着爪子,沒動,可也沒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