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三個月前的那個下午,小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低。
張凱坐我對面,翹着腿,沒裝客氣。HR李姐把《協商解除協議》推過來,法務小王在旁邊轉筆。
“籤個字,N+1,今天辦交接。”李姐語速很快,“不籤,按不能勝任解除,沒補償,離職證明也不好看。”
我盯着張凱:“玄武剛驗證完,你讓我走?”
“玄武從頭到尾都是我負責的。”他笑了,“你前期敲了點代碼,現在覈心攻關完成了,你的任務結束了。公司不養閒人。”
“算法是我的!代碼是我——”
“是你的又怎樣?”他打斷我,身子前傾,“林辰,我教過你吧?這世道,技術好有個屁用。功勞是誰的,得看誰會說話。你他媽要是會做人,現在坐我這個位置的,就是你。”
他這話半真半假。
真的部分是,我確實不會做人。不會陪酒,不會拍馬,不會在老闆面前把“我們團隊”說成“在張經理帶領下”。
假的部分是,他從來沒想栽培我。他只是想用我,用到榨乾,然後扔掉。
就像三個月前,他發現玄武在極端高溫下可能死機的時候。
“概率太低,不影響量產,別沒事找事。”他在微信上回我。
但我沒告訴他的是,那段報警代碼,我沒刪乾淨。我在最底層留了一個後門,一個只有我知道的觸發條件。
我當時也不知道爲甚麼要留。可能是技術人員本能的備份習慣,也可能是…………某種說不清的預感。
張凱不知道這個。他以爲我乖乖聽話了。就像他以爲,把我裁掉,這件事就徹底埋進土裏。
“籤吧。”李姐敲敲桌子,“別鬧僵了,以後還要在行業裏混呢。”
我拿起筆。手不抖,但指尖是麻的。
簽字的時候,我想的不是復仇。我想的是房貸。下個月的房貸還沒着落,卡里只剩八千塊,女友小雅上個月剛提過想換個大點的房子。
我想的是,算了,先活下去。
“張凱,”我放下筆,聲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靜,“你確定,這事翻篇了?”
他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我不哭不鬧,反而問這個。
“翻篇了。”他站起來,拍拍我肩膀,假惺惺的,“出去後好好混,有難處,可以找我。”
我抱着紙箱走出寫字樓的時候,太陽白得刺眼。
手機震了。小雅:“我聽說了。算了,我累了。東西我拿走了,別找我。”
我站在路邊,把紙箱放在地上,點了根菸。
第一口嗆得肺疼。
然後我開始哭。不是嚎啕,是蹲下去,肩膀一抖一抖,眼淚砸在水泥地上,瞬間幹了。
哭了多久?大概一支菸的時間。
哭完了,我抹了把臉,抱起箱子,走進地鐵。
那時候我還沒想好要幹甚麼。我只知道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
不是因爲骨氣。是因爲恐懼。
我怕十年後,在某個酒桌上,有人指着我說:“就那個傻X?當年被領導搶了功勞,屁都不敢放一個,灰溜溜滾蛋了。”
那種恐懼,比餓肚子更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