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這個家,只有我的名字是假的
我媽教會我弟的第一個句子,不是“媽媽”,不是“姐姐”。
是“看好了”。
看我六歲時在地上抽搐的樣子。
她說:“你姐這輩子最大的用處,就是給你練膽子。”
二十二年後,我穿上白大褂,成爲主治醫師。
她推着輪椅走進我的診室,流着淚說“我們錯了”。
我以爲那是的道我等到的那句道歉。
一週後,法院傳票寄到科室。
她告我不養她。
……
我媽教會我弟的第一個句子,不是“媽媽”,不是“姐姐”。
是“看好了”。
那年我六歲。
我蹲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畫太陽,右腳腳趾頭突然開始抽筋,那種感覺跟以前不一樣。
我想站起來,腿不聽使喚,腦子清醒,身體不是我的了。
我倒下去的時候臉撞在地上,嘴脣磕破了,嘴裏一股血腥味。
我聽見拖鞋聲,啪啪啪,越來越近。
我媽抱着陽陽從屋裏衝出來,她那個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,感覺是撿到錢了。
她把陽陽放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。那個距離是安全的,又能看清楚一切。
“陽陽。看好了。”
她蹲下來,一隻手按着陽陽的肩膀,一隻手指着我。
“記住你姐現在這個樣子。記住‘笑笑’這兩個字,以後媽一提這兩個字,你就得想起今天。”
我的腿在地上亂蹬,涼鞋蹬飛了一隻,腳後跟在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層皮,可我感覺不到疼。
陽陽嚇得直哭,往她懷裏鑽。
我媽把他掰了回來,兩隻手捧着他的臉,掰正,對準我。
“看清楚,這就是不聽話。”
“你姐不按時打針,偷喫糖,不聽話的結果就是這樣,記住了沒有?”
陽陽拼命點頭。不是聽懂了,是想快點結束這一切。
“記住了就說一遍。”
“記,記住了。”
“說甚麼?”
“看好了。”
“看的是誰?”
“笑笑。”
“對。笑笑。”
那年我六歲,我弟三歲,他學會了“看好了”,也學會了“笑笑”這兩個字的另一個意思。
我學會了另一件事:在這個家裏,我的名字不是我,是一件工具。
是隔壁王奶奶叫來的救護車,我媽本來打算“再等兩分鐘”,她說“還沒讓陽陽看夠呢”。
我爸回來的時候車已經到了,他把我抱上擔架。
我媽在後面抱着陽陽也跟了上來。
到了急診,護士說再晚半小時就沒救了。
我媽在旁邊接了一句:“死不了,她要是真這麼容易死,陽陽拿甚麼練膽子?”
隔壁牀的人看了她一眼。她直接瞪回去,然後親了陽陽一口。
“陽陽今天表現真好,下次姐再這樣,你還來看,看多了就不怕了。膽子是練出來的。”
陽陽摟着她的脖子點了點頭。
我醒了,那句話還在,練膽子。
我六歲,還沒上小學,但我知道自己是甚麼了,不是女兒,不是姐姐,是一個訓練器材。
我的名字從出生證明上被摳下來,釘在了客廳牆上。
八歲那年,我媽送給我弟一個生日禮物。
“爸媽送你一個姐姐。”這是她當時說的。
飯桌上擺着一桌子菜,蛋糕在正中間。
弟弟剛剛吹完蠟燭,我媽把他的小手拉過來,手指一根一根掰開。
“第一根手指頭:姐姐一輩子不能喫甜的,所以家裏的糖都歸你。
第二根手指頭:姐姐身體差,好玩的全歸你。
第三根手指頭:姐姐以後賺的錢,補貼你上學娶媳婦。
第四根手指頭:你從現在開始學怎麼管她,管好了以後管老婆。”
陽陽把手抽回去: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要喫蛋糕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她切了最大的一塊遞給陽陽。
親戚們喫蛋糕,喝茶,偶爾看我一眼,那個眼神跟看桌上的菜差不多。
我面前放着一塊代餐餅乾,嚼着像紙殼子。
陽陽喫到一半,端着剩下的小半塊蛋糕走到我面前。
“姐,給你嚐嚐,就一點點。”
叉子舉到我嘴邊,我聞到了甜味。
我媽一巴掌打掉叉子。蛋糕甩在我的餅乾上。
“你存心要害死她嗎?”
陽陽愣住了。
我媽立刻變臉,把他拉到自己腿上,聲音溫柔下來:“陽陽,你善良,媽知道。但你姐爲甚麼不能喫,你知道嗎?”
“你姐是個病秧子,不能碰甜的,碰了就會死。”
“你不一樣,你健康,你聰明,你姐這輩子最大的用處,就是讓你看看她的樣子,不能學她。”
陽陽低下頭:“不學笑笑。”
“對。再說一遍。”
“不學笑笑。”
“乖。”
我把那塊軟掉的餅乾弄碎,和眼淚混在一起,塞進嘴裏了。
沒人看見,就算看見了,也沒人會在意。
那年我八歲,已經不太會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