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十歲那年冬天,我爸出了車禍,左腿截肢,對方賠了十二萬。
錢到賬的第三天,我媽帶着陽陽去了商場。
回來的時候陽陽抱着一個超大的變形金剛禮盒,還能自動變形的,一看就不便宜。
我的胰島素泵用了兩年,管路老化,有時候按了沒反應,有時候打雙倍的量,我跟她說過,她說“還能用就湊合”。
一個月後,泵徹底壞了,我把壞掉的泵放在茶几上。
“媽,泵壞了。”
“哦,明天再說。”她沒抬頭,在給陽陽削蘋果。
“晚上不打胰島素,我會……”
“會怎樣?”她抬起頭看我,“會死?”
我沒說話。
她咬了一口蘋果,“你死不了,六歲那次都沒死,你的命很硬。”
半夜十二點,我在衛生間吐了第一次。
吐完之後沒力氣站起來,就坐在地上,靠着馬桶。
緊接着開始發抖,渾身發冷,又吐了兩次。
到第四次的時候,我開始看不清東西了。
“媽。”
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清。
我聽見我媽開門的聲音,但腳步聲停了,沒往我這邊走。
然後聽見她在喊:“陽陽,起來,你姐又犯病了,趕緊來看。”
“這種場面不是天天有的,看一回少一回。”
她把陽陽拉到衛生間門口,推開門。
我蜷在地上,吐出來的東西都沾到褲子上了,臉都紫了。
陽陽嚇得往後退,我媽按住他。
“別動,看好了,你看她現在的樣子,臉發紫,還吐了一地。”
“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,你想不想以後也變成這樣?”
陽陽拼命搖頭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不想就記住,記住你姐今天晚上的樣子,以後媽一說‘笑笑’,你就把這個畫面給我調出來,記在腦子裏,一輩子別忘了。”
“這就是你的護身符。”
她這纔拿起電話叫救護車。
我在重症室裏待了五天。
醒來的時候,嘴裏插着管,渾身都插滿了線。
順着門縫能聽見我媽在走廊打電話:
“她自己的泵壞了關我甚麼事兒呀?那泵用得好好的就是她自己不會用。”說話的時候一會兒一笑的。
“反正也讓陽陽看完了,沒白受罪,你是沒看見陽陽那表情,這回是真記住了,比她姐躺重症室裏值。”
我閉上眼睛,假裝還沒醒。
出院那天,我媽去繳費,讓我等着。
我站在護士站旁邊,手扶着檯面,身體還沒完全恢復,腿還是軟軟的感覺。
有個護士正在整理病歷,我看了她一會兒,然後開口叫她。
“阿姨。”
她轉過頭看我,我認出來她就是這幾天一直幫我換藥的那個護士,
她也認得我和我媽。
前幾天我媽在走廊打電話說“比她姐躺在重症室裏值”的時候,那個護士經過時,看了我媽一眼。
我跟護士說:“我住院的病歷,能給我一份嗎?”
護士愣了一下。
“你媽呢?”
“她去繳費了。”
她又看了看繳費窗口那邊,又看了看我。
“小朋友,你爲甚麼要這個?”
我只是看着她,然後低下頭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小聲說:“你在這兒等着,別亂跑。”
幾分鐘後,她拿着一個牛皮紙信封出來,快速的塞到我手裏。
“別跟別人說是阿姨給你的,快收好。”
我把信封抱進懷裏,想說謝謝,嘴脣動了動,但沒發出聲音來。
回到家,我把病歷藏進舊字典裏。
那天晚上,我在本子上寫了第一行字:“泵壞了,住院5天,變形金剛。”
我爸用一條腿換了十二萬,十二萬裏有一小部分換了一個變形金剛。
他來過一次我房間門口。
我聽見腳步聲在我房間門口停了很久。
往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。
他扶了一下門,甚麼也沒說,就走了。
我撿起來聞了聞,煙味很重。
我沒花,夾進那本舊字典裏了。
在賬本上又寫了一行:“爸給了我二十塊,他自己給的。”
十四歲那年,我媽要我把作文比賽的獎金交給她。
市級一等獎,五百塊。
通知書寄到家裏那天,我媽在飯桌上朝我伸出手。
“拿來。”
我沒有猶豫,說了假話,並沒有告訴她真實的錢數。
“獎金被學校扣了三十給老師買禮物,剩下的在學校卡里,取不出來。”
我撒謊撒了好幾年,已經練到眼睛可以不用眨就能脫口而出了。
“真的?”
“你可以打電話問班主任。”
她沒打,不是因爲相信我,是因爲懶。
那張銀行卡是遠房表姐幫我辦的。
我把錢存進去,然後把卡藏進那本舊字典。
那時候我已經開始幫同學代寫作文了。
一篇五塊錢,定題目加兩塊,寫得快的話,一箇中午能寫三篇。
有一個男生讓我幫他寫了一個月的日記,每天一百五十字,給了我八十塊。
他的日記裏,父親是消防員,母親是醫生,姐姐在國外讀書。
我編了一個溫暖的四口之家,編到第三篇的時候哭了,不是因爲感動,是因爲那個家裏有一個正常的姐姐。
那個姐姐有名字,她的名字沒有被拿來當警報用。
我用攢的錢買了一個帶錄音功能的MP3播放器,也放進那本舊字典裏。
那本舊字典裏漸漸多了手寫賬本、住院病歷複印件、二十塊錢、銀行卡、MP3。
我寫了一頁“命價覈算”。
兩週的胰島素針頭錢,等於我弟三個晚上的補課費。
那天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。
“以後我的每一分錢她都碰不到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五個字。
“包括這條命。”
那年我十四歲。
我已經不問我是不是不該活着了,我知道答案,是必須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