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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早上五點就在省醫院門診大廳排隊。
她手裏攥着縣醫院的CT片子,在專家診室外站了兩個小時。
“建明,醫生說這病得儘快動刀,你能不能幫媽加個號?”
她把片子遞過去,手一直在抖。
身爲神外主任的丈夫頭也不抬,直接把片子推回桌邊。
“號早就掛滿了,按規矩去窗口排隊。”
母親愣在原地,她把片子重新裝進塑料袋,往後退了兩步。
她腳上的舊布鞋沾着泥,在地板上踩出幾個灰印子。
她趕緊彎腰用袖子去擦,我走過去扶她。
轉頭看見丈夫電腦上的住院安排表。
林婉婉母親,特需病房,下午三點由他主刀切除脂肪瘤。
林婉婉是他大學前女友。
一個脂肪瘤,他動用主任權限安排特需。
我媽腦膜瘤壓迫神經,他連個加號都不肯給。
母親擦完地,直起腰衝我笑。
“媽回去排隊,別耽誤建明看病。”
我看着母親佝僂的背影,這日子,不過也罷。
......
我走過去,拉住母親的手。
“媽,我們走。”
母親掙脫我的手。
“等一下,建明。”
母親突然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,小心翼翼地解開。
那是一個手工縫製的粗布護頸枕,裏面塞滿了曬乾的艾草。
“上次打電話聽念念說你天天做手術頸椎疼,媽連夜去山上採的野艾草,你戴在脖子上試試......”
她雙手把護頸枕遞過去,粗糙的手指上全是針扎的血痂。
宋建明嫌惡地往後靠了靠,避開那個護頸枕,眉頭緊皺。
“媽,醫院裏有無菌要求,這種三無的土偏方全是細菌,別往我診室裏拿。”
母親舉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哆嗦。
她侷促地低下頭:
“好,好,媽收起來,不弄髒你的地兒。”
就在這時,診室門被推開。
林婉婉挽着她母親走了進來。
“建明哥,外面大廳排隊的人也太多了,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幸虧你直接幫我們加了內部號進來了,不然我媽這身子骨哪站得住呀。”
林婉婉穿着一身精緻的香奈兒,聲音嬌滴滴的。
林母剛走進來,眉頭就皺得老高。
她拿出一塊真絲手帕捂住鼻子,目光落在我母親手裏那個破舊的艾草護腰上,滿臉嫌棄。
“哎喲,這屋裏甚麼味兒啊?又苦又嗆的,燻得我頭都暈了。
“建明,你們這專家診室怎麼連收破爛的都能進?”
宋建明原本不耐煩的臉,在看到林婉婉母女的瞬間,立刻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意。
聽到林母的抱怨,他轉過頭:
“媽,片子我看過了,沒甚麼大礙。
“你們先出去吧,別帶着這些味道重的東西在診室裏待着,影響其他病人看病。”
明明林婉婉也是加號插隊進來的,可我媽五點就在外面排隊!
母親站在原地,聽着女婿當着外人的面趕她走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瑟縮了一下。
她常年在地裏刨食,不懂甚麼大道理,只知道不能給城裏當大醫生的女婿丟人。
她慌亂地把那個艾草護腰塞進破舊的外套裏,死死捂住,生怕再漏出一點味道惹人嫌。
“對不住,對不住,我這就走,不耽誤建明看病......”
母親低着頭,連看都不敢看林母一眼,弓着腰貼着牆邊往外退。
“媽,這醫院我們不看了,換一家。”
宋建明,我也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