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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一輩子沒出過鄉鎮衛生院。
她接生的孩子遍佈十里八鄉,自己卻連一臺像樣的心電圖機都沒摸過。
外婆不知道,五十年前有一張培訓函曾經爲她而來。
那去省城大醫院學習的機會,卻被另一個女人半路截走了。
外婆的未婚夫也背棄了她,選擇了那個女人。
他們藉着偷來的機會過上了光鮮亮麗的生活。
一個成了省城專家,在學術會上講“醫者仁心”。
一個當了衛生局領導,在文件上批“公平公正”。
一場蓄意的醫鬧,家屬硬說是外婆接生害死了孩子。
村裏人叫她“害人精”,叫到她身入黃土。
如今我成了省醫院最年輕的婦科主任。
副院長把我叫到辦公室,遞給我一份病歷。
“這臺手術你接下,患者家屬是衛生局的,點名要你做。”
我翻開病歷,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名字。
對着副院長斬釘截鐵說。
“這臺手術,我拒絕。”
......
副院長愣住了。
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說甚麼?”
他又翻開那份病歷,手指點着家屬欄那行字,語氣放緩了。
“方琳,你可能沒聽清楚。”
“患者家屬是衛生局規劃處的魏建國魏處長,這是他外孫女,人家點名要你做這臺手術。”
他把“點名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我看着他,沒有說話。
他以爲我聽懂了,往椅背上一靠,笑了笑,開始掰着手指給我算賬。
“方琳,你年輕,有技術,但缺的是甚麼?”
“缺的是人脈,是資源,是有人在你往上走的時候拉你一把。”
“魏處長手裏攥着咱們醫院明年三個重點項目的審批權,他夫人是省婦保的梅清芳梅教授,享受國務院津貼的老專家。”
“人家在這個圈子裏紮根幾十年,你把這臺手術做好了,以後評職稱、申請課題、帶研究生,全是一句話的事。”
他停下來,看着我,眉毛挑得高高的,一副“你該謝我”的表情。
“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人情,我送到你手上了。你想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我說,“這臺手術,我不做。”
副院長的表情終於變了。
那層堆在臉上的耐心和笑意,像一層紙一樣被撕掉了。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彈出去,撞在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方琳,你是不是瘋了?”
他的聲音驟然拔高,手指戳着我的方向,氣得發抖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拒絕的是誰?魏建國!梅清芳!你一個科室主任,你拿甚麼跟人家鬥?你以爲你技術好就天下無敵了?醫院不缺你一個主任!”
他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,雙手叉腰,俯身盯着我。
“你知道這是甚麼機會嗎?多少人跪着求都求不來的機會!你往外推?你是不是腦子有病?我真是看錯你了!”
我站起來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“副院長,我手上有排好的手術,一切按規矩來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他冷笑着牙縫裏擠出幾個字。
“行。甚麼是規矩?你不接是吧?我放過你,人家會放過你嗎?自己考慮清楚!”
我直直看着他的眼睛,沒有躲。
“我考慮清楚了。”
我轉身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,我聽見他把甚麼東西摔在了桌上。
走廊裏,幾個路過的護士看見我,趕緊低下頭,假裝在忙。
我沒有理會,徑直往科室走。
還沒走到門口,就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。
“她技術是好,但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?得罪了魏處長,我們整個科室都要跟着倒黴。”
“就是,人家點她的名是給她臉,她倒好,端起架子來了。”
“真是不識抬舉,我們也不差,憑甚麼只給她?”
我剛推門進去。
說話的兩個醫生瞬間噤聲,一個假裝翻病歷,一個低頭看手機。
我沒有看他們,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,關上了門。
他們說我不識抬舉。
他們不知道,我等的就是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