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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讓我心寒的,是一個月後的事。
那天我正在廠裏上班,我媽突然打電話來。
“周荻,你爸摔了。”
我心裏一緊:“嚴重嗎?”
“腿骨折了,在縣醫院呢,你弟弟說省城醫院更好,想把你爸接過去,但他那邊剛買了房子,手頭緊......”
“要多少錢?”
“先借兩萬吧,回頭你弟弟發了工資還你。”
我頓了頓:“媽,上個月小禾的學費剛交,家裏存款只剩八千了。”
“那你就先拿八千,剩下的你想想辦法,你爸的腿不能拖!”
陳磊在旁邊聽見了,搖了搖頭,沒說話。
我把八千轉了過去。
過了三天,我打電話問我爸的情況。
我媽說:“你弟弟找人把你爸接到省城了,住的是最好的骨科醫院,你放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對了,你弟媳說省城開銷大,這八千不夠,你再湊一萬吧。”
我咬了咬牙:“媽,我這個月真的拿不出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,我自己想辦法!”
說完,她就把電話掛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着,凌晨兩點多爬起來刷手機。
表妹給我發了一條消息:“姐,你看你弟朋友圈了嗎?”
“他把我屏蔽了。”
表妹截了個圖發過來。
弟弟發了一條動態,配了九宮格。
中間一張是特斯拉的方向盤,旁邊幾張是新家的照片。
最後一張是他在醫院陪爸的照片,配文:“老爸早日康復,兒子給你定了最好的病房。”
我放大看了看病房,單人間,有電視有沙發,確實挺好的。
表妹又發了一條:“你弟這房子看着不小啊,省城房價那麼貴,他哪來那麼多錢?”
是啊,他哪來那麼多錢?
第二天中午喫飯的時候,我跟陳磊說起這事。
陳磊放下筷子:“周荻,你算過沒有,你弟在省城的房子加裝修加車,少說也得兩百多萬!他研究生畢業才兩年,工資就算兩萬多,不喫不喝也存不了這麼多。”
“爸媽把老房子賣了五十二萬,都給他了。”
“那也不夠。”
陳磊猶豫了一下:“我打聽打聽?”
“算了。”
我是真的不想計較。
可有些事情,不是你不想計較就不來的。
一個星期後,廠裏裁員,我被裁了。
補償給了三萬六,加上手裏剩的兩千塊,一共三萬八。
我在家待了兩天,開始投簡歷。
三十四歲,初中畢業,在紡織廠做了十六年,技能單一。
投了二十多家,只有兩家叫我去面試,結果都沒成。
陳磊在物流公司開車,一個月七千多,要還房貸,要養小禾,日子緊巴巴的。
那天喫飯的時候,我跟他商量:“要不我去超市收銀?一個月也有三千多。”
“你不嫌累就行。”
“不累。”我笑了笑,“比在廠裏三班倒輕鬆多了。”
正說着,我媽打電話來了。
“周荻,你弟媳懷孕了!”
“恭喜。”我淡淡回道。
“你弟弟說想請個月嫂,省城一個月要一萬五,你手頭......”
“媽,我剛被裁員了。”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
“裁了?那你弟那邊怎麼辦?”
“甚麼怎麼辦?”
“你弟弟說你之前借的那兩萬八千塊錢,能不能再緩一緩?他們現在要養孩子,手頭緊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:“媽,我沒說要他還錢。我現在沒工作,小禾的學費下個月又要交了,我自己也......”
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我媽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你就是覺得你弟弟欠你的唄。一家人算甚麼欠不欠的,你當初供他讀書不也是自願的?”
“媽,我沒那個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甚麼意思?你弟弟現在日子不好過,你不幫他就算了,還在這邊算舊賬!”
電話掛了。
我拿着手機,愣了半天。
陳磊把碗收了,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別想了。”
“陳磊,”我說,“我是不是特別傻?”
他看着我,沒說話。
“我十八歲進廠,手上全是繭子,掉了兩個指甲蓋。”
“每個月寄四千回去,自己留五百塊零花。”
“八年,三十多萬。”
“我結婚的時候爸媽給了我六千,你媽給了我兩萬,我們還覺得挺多的。”
“現在我沒工作了,我媽打電話來,就爲了跟我要錢。”
陳磊摟住我。
“你還有我,還有小禾。”
我把臉埋在他肩膀上,沒讓自己哭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