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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樓珣依舊在西廂房。
翠微闖進去的時候,蘇挽正倚在他肩頭看畫。
她冒冒失失闖進去,撲通一聲跪下。
哭着求侯爺去看看夫人,說夫人病了,病得很重。
蘇挽被她突然闖入嚇了一跳。
手裏的茶盞沒端穩,滾落在裙上。
燙紅了一片手背。
她驚呼一聲,樓珣立刻攬過去查看。
翠微還跪在地上磕頭:“侯爺,夫人真的......”
“夠了。”
樓珣聲音冷下來。
他回頭看了翠微一眼,目光冷得像刀:
“這就是江嫵教你的規矩?”
“主子說話的地方,輪得到你一個奴才闖進來撒野?”
“侯爺,奴婢不是......”
“驚擾蘇姑娘,衝撞主子,”
他低頭看了眼蘇挽紅腫的手背,臉色更差了:
“惡僕當罰。”
“二十杖,自己去領了。”
翠微臉色白了,卻還倔着不肯走。
膝蓋在地上蹭了兩步:
“侯爺!夫人她真的不行了,您就去看看她吧,就一眼!”
“三十杖。”
我聞訊趕到的時候,翠微已經被人按在了凳上。
板子舉起來,還沒落。
“住手!”
我衝進院子,攔在翠微身前。
夜風灌進衣領,冷得我打了個哆嗦。
但還是強撐着把腰挺直了。
樓珣站在廊下,替蘇挽披上一件雪白大氅。
看見我,立刻便皺起眉。
“你來做甚麼?”
“翠微是我的人,要罰也該我來罰。”
“阿嫵,”
他眉頭皺得更緊:
“你的丫鬟驚擾了蘇挽,燙傷了她的手,這是事實。”
“惡僕該罰,你身爲侯夫人不會不知道。”
“她只是心急......”
“心急就可以衝撞主子?”
他打斷我:
“你管不好自己身邊的人,那我來替你管。”
他說完對行刑的人抬了抬下巴:“繼續。”
板子落下來。
第一下,翠微咬着牙沒出聲。
第二下,她悶哼了一聲。
第三下沒落到她身上。
我撲過去護住她,板子結結實實砸在我背上。
行刑人用了力氣,我咬破脣肉才嚥下悶哼。
尖銳的、劇烈的痛,從脊背一路鑽到骨頭縫裏。
翠微尖叫:“夫人!”
“阿嫵!”
樓珣的聲音從廊下傳來,又驚又怒。
但他沒有喊停。
第二杖落在肩胛上,我眼前一黑。
嘴角溢出一絲腥甜。
第三杖。
第四杖。
我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子。
聽見骨頭在身體裏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不知道是板子的聲音,還是我身體裏甚麼東西又碎了的聲音。
“夠了!”
樓珣終於出聲。
不知道他是終於心軟了。
還是覺得再打下去要見血,會驚着他的蘇姑娘。
下人退下了。
我撐着地面想站起來。
手一滑,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。
翠微哭着爬起來扶住我。
我搖搖欲墜站直了,抬頭,對上樓珣的目光。
他站在廊燈下,手攬着蘇挽的肩膀。
蘇挽靠在他身側,怯怯地看着我。
他看見我嘴角的血,眉頭動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動了一下。
然後他別開眼,扶着蘇挽轉身往殿內走去。
“以後管好你的人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。
我靠在翠微肩上,忽然很想笑。
蘇挽的手燙傷了,他心疼得重罰下人。
我背上皮開肉綻,他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。
......
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。
每走一步,背上的傷便撕扯一回。
翠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反反覆覆小聲說對不起,都是她的錯。
我攥着她的手,一遍一遍說沒事。
沒事的。
回家就好了。
回到現實世界就好了。
今年臘月天冷得厲害。
我杖傷還沒好全,又受寒添了新症。
我開始頻繁地發燒。
燒了又退,退了又燒。
一碗一碗的藥喝下去,還是反反覆覆。
就是不見好。
頭髮白得更快了,不用撥開碎髮就能看見。
兩鬢霜白,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我不再日日起來敷粉了。
沒有意義。
敷了也是自欺欺人,不如省下力氣多活兩天。
今天天氣好,翠微勸我出去走走。
走到花園裏時,正巧撞見樓珣和蘇挽。
他正折了一枝紅梅往蘇挽髮間簪。
動作很輕很慢,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。
蘇挽仰着臉笑,眉眼彎彎。
我站在迴廊下看了幾息,轉身想走。
“阿嫵。”
他已抬頭看見我,喊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