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1
和裴旭結婚六年,我們像合租室友。
夫妻生活,更像是走過場。
那天事後,我望着天花板說了句:
“你就不能稍微用點心嗎?”
他系皮帶的動作一頓,像聽到了一句不該問的話。
“你明明知道,我心裏有別人。”
我知道,他說的是季南。
聯姻那天她就出了國,所有人都說,是我把她擠走的。
我從沒解釋過。
想着六年夠長了,長到足夠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放下。
直到上週末,朋友發來一張照片。
網紅餐廳的照片牆上,裴旭攬着季南,下巴擱在她肩頭,笑得像二十歲。
打印日期:三個月前。
我盯着那張照片,忽然覺得沒甚麼可說的了。
六年。
好像也沒多長。
1.
我打開郵箱,找出三個月前的一份郵件。
那是一封來自全球頂尖的空間設計事務所的入職邀請函。
我想詢問對方,近期還有沒有招聘需求。
再三確認措辭後,點擊發送。
接着,我又打印了一份離婚協議,條款簡單的心酸。
結婚六年,我和裴旭涇渭分明,竟然沒有可分割的東西。
我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顧之語。
彷彿爲這場荒唐的婚姻畫上一個句號。
六年前,裴家的公司瀕臨破產,需要和顧家聯姻才能渡過難關。
裴媽媽對我說:“裴旭會走出來的,你給他一點時間,他會看到你的好的。”
我相信了。
或者說,我選擇相信。
因爲我從小就喜歡裴旭。
喜歡了十幾年,終於有機會站在他身邊,我怎麼捨得拒絕?
我拿出手機,點開裴敘的微信對話框。
我們的上一條聊天記錄還是三天前。
我問他回不回家喫飯,他回了個“忙”。
「甚麼時候回來?有件事想和你談談。」
過了十分鐘,他回了:「甚麼事?微信說就行,我這邊走不開。」
我看着屏幕笑了笑,離婚這麼大的事,在微信上說好像不大合適。
「當面談吧,我等你。」
我把手機扔在一邊,看向窗外的夜色。
窗外的路燈亮着,偶爾有車開過,我想起結婚那天我坐在婚車裏。
裴旭坐在我旁邊,我偷偷看他的側臉,以爲自己這輩子終於得償所願了。
婚後,我學着做他愛喫的菜,記住他所有的喜好,他胃不好我家裏常備着胃藥,他晚歸我永遠留着客廳的燈。
我以爲哪怕是塊石頭,捂六年也該捂熱了。
現在才知道,原來不是石頭捂不熱,是他的心,從來都不在我這兒。
我等啊等,等到凌晨兩點,玄關的燈還是沒亮。
我點開朋友圈。
我很少刷朋友圈,但今晚不知道怎麼了,像是某種預感驅使着我。
果然,季南最新動態,圖片顯示是一家米其林餐廳。
她舉着一杯紅酒,笑得溫柔。
旁邊的男人露出半張臉,手腕上戴的表,是我今年送裴旭的生日禮物。
全球限量款,我託了好多人才買到。
配文是:【重逢一週年快樂,謝謝你一直都在。】
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好久,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,笑着笑着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原來他說的走不開,是陪季南過重逢一週年。
下面大學時同學評論:【甚麼時候辦喜事?我們等着喝喜酒啊。】
季南迴復了個害羞的表情:【快啦,等他處理完家裏的事就訂婚。】
家裏的事。
說的是和我離婚吧。
我攥着手機的指尖越收越緊,指節泛白,連指甲嵌進肉裏都沒覺得疼。
原來他最近總說忙,總說要加班,總說要出差,都是在忙着和季南計劃未來,忙着怎麼把我這個礙事的原配踢走。
我把手機屏幕按滅,書房裏重新暗了下來。
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封新郵件提示。
【顧女士,您好!收到您的郵件非常驚喜。】
【說實話,您當初拒絕offer後,我們一直沒有找到更合適的人選。如果您確定有意向,我們隨時歡迎您加入。】
我盯着屏幕,忽然覺得命運真是會開玩笑。
三個月前,我爲了裴旭放棄了全世界。
三個月後,全世界還在原地等我,而裴旭從未等過我。
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。
這一次,我沒有猶豫。
2.
裴旭沒有回來。
第二天喫過早飯,我開始打包收拾自己的東西。
衣櫃裏大半都是裴旭的衣服,疊得整整齊齊的,都是我這些年一件一件給他挑的。
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疊進行李箱。
梳妝檯的抽屜裏放着裴媽送我的珠寶盒,鑽石項鍊、翡翠鐲子,隨便拿出來一件都六位數起步,還有裴旭給我辦的副卡,我從來沒刷過。
我原封不動把珠寶盒放回去,副卡放在梳妝檯上,連他去年過生日補送我的碎鑽項鍊,我也摘下來放在盒子上。
我甚麼都不想要他的。
翻到衣櫃最裏面的時候,我摸到個毛茸茸的東西,抽出來看,是條藏青色的圍巾。
是我大學的時候織了半個月,本來打算送給裴旭當生日禮物的,後來看到他把張季南的圍巾天天戴在脖子上,我就沒好意思送出去,塞在衣櫃最裏面,一放就是八年。
我盯着那條圍巾看了幾秒,隨手扔進了垃圾桶。
沒送出去的東西,現在更沒必要留了。
手機突然響了,是裴媽打來的。
我接起來,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:
“之語啊,週末回老宅喫飯吧?阿旭說你最近瘦了,我讓張媽燉了你愛喫的燕窩,還給你買了新款的包包。”
我握着手機,靠在衣櫃上笑了笑。
裴旭還真是會裝,一邊陪着白月光風花雪月,一邊在他媽面前扮演好丈夫。
“媽,我最近挺忙的,就不回去了,你們喫吧。”
我沒提離婚的事,也沒拆穿他的謊言,沒必要,大家都是成年人,體面一點好。
“忙也要注意身體啊,那我讓張媽把燕窩給你送過去?”
“不用了媽,謝謝你,我還有事,先掛了啊。”
掛了電話,我把最後一點東西塞進行李箱。
我拉着行李箱下樓,便給閨蜜閆琳發去消息。
我還沒想好,怎麼跟爸媽說要離婚的時,在塵埃落定前,我就先去閆琳那借住一陣。
出了別墅區,以前每次走出這個大門,我腦子裏想的都是裴旭愛喫甚麼,要順路給他帶巷口的醬牛肉,還是街尾的手作甜品。
今天我甚麼都不用想,只需要考慮晚上和閨蜜喫甚麼口味的火鍋。
我打了車,報了閨蜜家的地址。
車開起來的時候,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,胸口堵了好幾年的那塊石頭,終於落地了。
閆琳給我發了一串語音。
“我把房間都收拾好了,陽光超好,你以後就在我這住,想住多久住多久!”
“我還給你點了最愛的麻辣小龍蝦,還有冰奶茶,三分糖加珍珠!”
我聽着她的聲音,忍不住笑出了聲,心裏暖乎乎的。
還好,我不是一無所有。
3.
閆琳的家不大,但佈置得溫馨。她把我安頓在次臥,牀單被罩全是新的,是我喜歡的暖黃色。
“你就安心住着,裴旭要敢來鬧,我拿掃帚轟他。”閆琳拍着胸脯保證。
我笑着推她一把:“他纔不會來。”
以我對裴旭的瞭解,他巴不得我主動消失,好給季南騰位置。
正說着,手機郵箱彈出一封新郵件。
是倫敦那邊的,讓我設計一件婚紗做入職作品。
婚紗。
我盯着這個詞看了幾秒,心裏泛起一絲微妙的情緒。
我學服裝設計這麼多年,拿過獎,辦過展,給名媛設計過高定,唯獨沒設計過婚紗。
曾經我也幻想過,有一天親手爲自己設計一件——緞面、長拖尾、領口繡滿我鍾愛的鈴蘭花。
後來那個幻想隨着裴旭一句“婚禮簡單點就行”碎了,我隨便挑了件婚紗,匆匆忙忙嫁給了他。
“你......真要出國啊?”
我回着郵件,點頭。
“明天陪我去Sposa吧,找找靈感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我們推開了Sposa的玻璃門。
店裏陳列着幾十件婚紗。
我正要往裏走,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試衣區方向傳來——
“裴旭,你覺得這件怎麼樣?”
我的腳步頓住了。
我循聲望去,見季南站在三面落地鏡前,穿一件魚尾款婚紗,對着鏡子轉了個圈。
裴旭坐在旁邊的沙發上,西裝外套搭在扶手上,手裏端着一杯咖啡。
他看着季南,嘴角帶着一點弧度。
那是我六年婚姻裏從未見過的表情。
溫柔、專注,帶着縱容。
“好看。”
季南嬌嗔地瞪了他一眼:“你就會敷衍我。這件會不會太素了?我覺得那件緞面的更適合儀式——”
裴旭站起來走到她身後,伸手幫她理了理頭紗。
“你穿甚麼都好看,真的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這一幕,胸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是一種遲來的醒悟。
原來他不是不會溫柔,只是溫柔從來不屬於我。
閆琳拽着我的胳膊,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:“走,我們去別家,不稀罕看這對狗男女——”
她話音未落,季南在鏡子裏看到了我。
“之語?”她轉過身,笑容綻開,“好久不見。”
裴旭順着她的目光看過來,臉上的笑意在看到我的瞬間凝固了。
他臉色很難看:“你來這裏幹甚麼?”
“來找靈感的。”我合上速寫本,語氣平淡。
“正好碰到你們,省得我專門找你。”
“昨天我等了你一晚上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“本來想當面談離婚的事,你沒回來。”
“離婚協議我簽好了,放在書房抽屜裏,你有空看一眼,沒問題的話我們把手續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