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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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路交匯,我們這艘黑船,正要與那艘紅船擦肩而過。

我看見周闊站在船頭,滿面春風的接受兩岸相熟船家道賀。

他身上那件喜服,還是我一個月前,熬了三個通宵,一針一線縫出來的。

他甚至沒朝我們這艘不起眼的黑船看一眼。

他的全部目光,都落在船艙裏那個嬌弱的身影上。

他低頭,溫柔的替那個叫姚娜的女人,掖了掖蓋在腿上的毯子。

那個動作,我熟悉的心口發疼。

有一年冬天,我不慎落水,他也是這樣,用自己乾燥外衣把我裹嚴,怕我沾上半點寒氣。

船櫓劃開水面,兩艘船的距離,在這一刻近的觸手可及。

我甚至能看清他喜服上,我繡的那對鴛鴦的金色絲線。

“阿闊,我頭暈。”

船艙裏,姚娜的聲音軟軟糯糯,帶着恰到好處的脆弱。

周闊立刻回身,撩開船簾,關切的問:

“是不是江上風太大了?我讓他們劃慢點。”

他的聲音,被夜風送進我的耳朵裏,每一個字都清晰。

我坐在黑漆船的陰影裏,看着他。

他的側臉在紅燈籠下,英挺又溫柔。

曾幾何時,這份溫柔是獨屬於我的。

他沒有看見我。

他的目光在我們的船上掃過,或許是覺得這艘通體漆黑的船不吉利,他微微皺眉,很快移開視線。

那目光裏沒有探究,沒有疑惑,只有一片全然陌生。

彷彿他從不認識一個叫葉夏的女人。

彷彿我們之間那三年朝夕相處、同舟共濟的日子,都被江水衝乾淨了。

黑船與紅船,一艘駛向喧鬧的祝福,一艘駛向未知的黑暗。

船身交錯的瞬間,江水被激起一圈圈漣漪。

我看見姚娜從船艙裏伸出手,抓住周闊的衣袖。

周闊順勢握住她的手,低聲哄着:

“別怕,有我呢。”

他忘了。

他也曾無數次對我說過同樣的話。

在我爲了趕工期,累的抬不起胳膊時,在我被船塢老師傅欺生、剋扣工錢時,在他母親又一次當衆說我一個船孃,上不得檯面時。

他總是握着我的手說:

“夏夏,別怕,有我呢。”

那時我信了。

我以爲他是我在風浪裏唯一的依靠。

如今才明白,他不是依靠,他本身就是那陣風浪。

“喝口熱茶。”

一隻粗瓷杯遞到我面前,裏面是滾燙茶水。

船頭的男人不知何時回過身,正看着我。

他的臉隱在暗處,看不真切,只有一雙眼睛,在夜色裏很亮。

我接過茶杯,滾燙溫度從指尖傳來,驅散了一點寒意。

“謝謝。”

“不客氣。”

他說完,又轉過身去,專心搖櫓。

遠處,鞭炮聲隱約響起。

那是周家的碼頭到了。

按規矩,新郎要揹着新娘,跨過火盆,纔算正式進門。

我造的船,載着別的女人,完成了它作爲婚船的使命。

而我這個造船的人,卻被丟在冰冷的江上。

我低頭,看着茶杯裏自己的倒影,模糊不清。

說來也好笑,我這會兒居然還想着,杯子粗是粗了點,茶倒是挺燙。

人難過到頭,腦子就是會跑偏,沒出息,真的沒出息。

周闊說的沒錯,夏夏最懂事了。

懂事到,連哭都不會當着別人的面。

我仰頭,將那杯滾燙茶水一飲而盡。

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疼,卻蓋不住心口那一片麻木的涼。

船,繼續往前。

那片熱鬧的燈火,被我們遠遠甩在身後,越來越小,直到徹底被濃重夜色吞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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