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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有急事,我託未婚夫顧川去車站接初次進城的父母。
半個小時後,他簡單回覆了一個“1”。
當時我心裏隱隱浮上一層不安,但沒多想。
直到下班回家後看見空蕩蕩的房子,帶着不好的預感,急忙趕往火車站。
三十八度高溫。
六十斤紫薯散落一地。
我爸中暑癱在花壇邊,我媽正用礦泉水瓶蓋,一點點喂他水。
顧川根本沒來。
他只是給我爸發了條短信:
“我走不開,你自己下個豆包AI查公交。”
可我爸用的是老年機。
他捧着掉漆的磚頭機,衝着聽筒一遍遍卑微地問:
“去我閨女家咋走?麻煩你了啊。”
看到我來,二老紅着眼強擠出笑。
我媽侷促地扯着衣角:“別怪女婿,是爸媽笨,不懂高科技,添麻煩了。”
我渾身發抖,點開手機。
顧川的青梅林瑤剛發了動態。
照片裏,他殷勤地攙扶着林瑤父母:
【隨口提句我爸暈車,川哥特意翹班租房車接機,比親兒子還貼心。】
我蹲下身,攥住父親發抖的手。
他破舊的屏幕上,還亮着撥給顧川的通話記錄。
43個電話,全被掛斷。
我咽回眼淚,聲音穩得可怕。
“爸,AI沒錯。”
“是人,爛透了。”
......
父親的吊瓶打到晚上九點。
他躺在急診的留觀牀上,臉色蠟黃,乾裂的嘴脣微微發顫。
“小染,醫藥費得不少錢吧?爸帶了現金。”
他哆嗦着手,去解褲腰上那個縫死的內兜。
我按住他的手,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。
“沒花多少,我交過了。”
其實顧川的工資卡在我這,但我下意識地用了自己的花唄。
從火車站那個沒接通的第43個電話開始,我就不想再欠他一分一毫。
帶父母回到婚房時,顧川已經在家了。
他穿着家居服,靠在沙發上,耳朵裏塞着藍牙耳機。
聽到開門聲,他抬起頭,目光在父母滿身褶皺和汗漬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叔叔阿姨來了,外面挺熱的吧?”
他語氣溫和,帶着挑不出毛病的客套。
隨後指了指玄關的鞋櫃。
“拖鞋在第二層。
阿姨,叔叔那雙鞋底帶泥,麻煩您換下來後放進塑料袋裏。
那塊防塵墊是純羊毛的,不好洗。”
母親本來正準備脫鞋,動作猛地僵住了。
她低頭看了看父親那雙沾着泥水的布鞋,慌亂地後退了兩步,直接退到了門外的樓道里。
“哎,哎,我知道了女婿。”
她蹲在樓道里,生生地把父親的鞋脫下來。
用自己乾淨的衣襬擦了擦鞋底,纔敢拿進屋。
父親侷促地站在玄關,搓着手。
從那個破舊的編織袋裏掏出一個鼓囊囊的塑料瓶。
“女婿,這是爸自己養的土蜂釀的蜜。
小染說你經常給學生上課,嗓子發乾,這東西潤肺。”
他雙手捧着瓶子,往前遞了遞。
顧川摘下耳機,看了一眼沒有接,而是笑了笑。
“謝謝叔叔,不過我平時只喝意式濃縮,不加糖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且這種私人散養的蜂蜜,肉毒桿菌和重金屬極容易超標。
喫壞了肚子,明天還得耽誤工作,您自己留着泡水喝吧。”
父親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閃過一絲極度的難堪和不知所措。
他慢慢把瓶子收回來,塞回袋子最深處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哦,這樣啊......是爸不懂科學,沒文化,給你添亂了。”
顧川重新戴上耳機,視線回到平板上。
“沒事,以後不懂的多用手機查查。
小染,你帶叔叔阿姨去洗個澡吧,身上有股......火車上的味道。”
他語氣自然極了。
我死死盯着他的側臉,指甲掐進掌心。
幾分鐘後,顧川手機響了。
他立刻摘下耳機,按了免提,聲音瞬間變得極其溫柔耐心。
“林叔叔,對,那個智能頸椎按摩儀是我給您買的。”
“您找不到開關?沒關係,我教您。”
“您摸到左邊那個凸起的金屬按鈕了嗎?
對,長按三秒,您往上推一下是一檔。”
林瑤父親在那頭笑着抱怨:
“哎喲,你們年輕人弄的這些高科技,我這把老骨頭哪搞得懂啊,太麻煩你了小顧。”
顧川輕笑了一聲,語氣裏沒有半點不耐煩。
“林叔叔,您這說哪的話。”
“長輩不會用,我們晚輩手把手教是應該的,多大點事。”
我站在走廊的陰影裏。
看着我爸因爲不敢踩羊毛地毯,而貼着牆根一點點往客房挪動的佝僂背影。
“手把手教是應該的”。
那今天下午,讓我爸去問AI。
又算甚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