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洞房花燭夜,夫君將送子仙姑的畫像掛在正對牀榻的牆上。

“老祖庇佑,沈家早日添丁。”

可從那夜起,我開始做噩夢。

夢裏我總是站在懸崖邊,身後有人看着我。

白日醒來便頭痛欲裂,昏昏沉沉。

一月後我開始健忘,先是記不得丫鬟的名字,後來忘了自己嫁到沈家幾年。

夫君只道我是有孕的徵兆:

“女人懷胎頭三月都這樣,迷糊些是好事。”

又過兩月,肚子仍無動靜,連自己孃家姓氏都記不清了。

終於有一日,我忘記了所有事。

不認得夫君,不認自己,只覺得那幅畫格外熟悉。

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,我看見畫中女子從絹帛上飄然而下。

她的眉眼,和我一模一樣。

夫君抱住她喜極而泣:

“餵養三年,你終於凝出實體了。”

再睜眼,我回到洞房之夜。

我望着牆上那幅送子仙姑的畫像,笑着吩咐丫鬟:

“取漿糊來,畫受了潮,我親自裱一裱。”

......

“夫人,這可是大婚之夜,您要親自幹這等粗活?”

丫鬟檀雲愣在原地,遲疑地看向我。

我看着牆上那幅送子仙姑圖。

畫裏的女子眉眼低垂,嘴角含笑,手中託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孩。

上一世,我也以爲這是一幅祈福的祥瑞之畫。

直到我被吸乾了三魂七魄,眼睜睜看着這畫中人褫奪了我的皮囊,霸佔了我的身份。

我收回視線,語氣不容置疑。

“去拿。再摻兩錢硃砂和白礬進去,就說是我從孃家帶來的安神偏方。”

檀雲不敢違拗,快步退了出去。

屋內紅燭搖曳。

我緩步走到畫前,指尖輕輕隔空描摹着仙姑的臉。

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
沈鶴歸帶着一身淡淡的酒氣走了進來。

他穿着大紅的喜服,面如冠玉,眼底滿是溫柔的醉意。

“聽瀾,夜深了,怎麼還站着?”

他自然地伸手,想要攬我的腰。

我身子一側,避開了他的觸碰。

沈鶴歸的手僵在半空。

他掩去眼底的一絲不悅,柔聲問:

“怎麼了?可是下人們伺候得不周到,惹你生氣了?”

我轉身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我的新婚夫君。

晏家傾盡家財扶持的寒門貴子。

上一世,他也是用這樣溫柔到滴水的聲音,日復一日地哄着我喝下那些“安胎藥”。

“夫君,這畫掛在正對牀榻的地方,我看着有些心慌。”

我指着牆上的畫像,輕聲說道。

沈鶴歸臉色微變,隨即拉住我的手。

“聽瀾,這是母親特意去靈隱寺求來的送子仙姑圖。開過光的,能保佑我們早日誕下子嗣。”

“你素來膽小,有仙姑鎮宅,剛好能安神。”

安神?

是安她的神吧。

我定定地看着他:“可我覺得仙姑的眼神,像是在瞪我。”

沈鶴歸喉結滾了滾,勉強擠出一絲笑。

“胡說甚麼。仙姑慈悲爲懷,怎會瞪你?”

“定是你今日太累,花了眼。”

正說着,檀雲端着一碗濃稠的漿糊走了進來。

碗裏透着淡淡的暗紅色。

沈鶴歸皺起眉:“這是甚麼?”

我接過白瓷碗,拿過案上的狼毫筆。

“我見畫軸邊緣有些受潮卷邊,怕壞了仙姑的靈氣,特意加了硃砂重新裱糊一番。”

“夫君如此看重這幅畫,我自然要上心。”

沈鶴歸臉色驟變,幾步上前按住我的手腕。

“不可!”

他脫口而出,聲音大得驚動了門外的婆子。

我看着他額角滲出的冷汗,故作不解。

“夫君爲何這般緊張?”

沈鶴歸意識到失態,強行壓下眼底的慌亂。

“這畫極其名貴,怎能用普通的漿糊去塗抹?若是毀了畫卷,母親定要責怪。”

我笑了笑,拂開他的手。

“這漿糊里加了驅邪避穢的硃砂,最能鎖住靈氣。夫君連我親手做的事都不放心嗎?”

我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,直接用狼毫筆蘸滿紅色的漿糊,穩穩地刷在畫卷的四角和背面。

硃砂屬陽,白礬刺骨。

這兩樣東西混在一起,封在陰氣極重的畫卷上,猶如將活人悶在布袋裏撒石灰。

沈鶴歸站在一旁,拳頭死死捏緊,眼角微微抽搐。

他死死盯着那幅畫,彷彿被刷的不是畫,而是他的親骨肉。

“聽瀾,夠了。”

他聲音乾澀,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。

我將最後一道縫隙封死,轉頭朝他溫婉一笑。

“夫君放心,有我親自伺候,仙姑必定‘安安分分’地保佑我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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