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大婚當日,我以衛國長公主之尊下嫁給江州刺史周慈景。
可他卻開口,要迎瀛洲總督之女爲平妻。
理由冠冕堂皇:
瀛洲水師手握半壁海防,總督以女兒終身幸福爲籌碼,換朝廷三十萬擔軍糧。
若不允,今秋海寇入侵,沿海六郡百姓無兵可守。
羣臣紛紛附議。
“公主殿下,六郡安危繫於此舉,切不可因小失大。”
“滿朝都看着呢,公主若執意不許,便是置萬民於不顧。”
那總督之女穿着正紅嫁衣,給我敬茶。
她不跪,只微微欠身:
“姐姐在上,妹妹僭越了。”
“但父親說了,總督的女兒不能做妾。”
駙馬不等我同意便上前扶起那女子,溫聲道:
“委屈你了。”
我心中一冷,十指扣入掌心。
一個兩個都以爲新帝年幼,我一個女子好欺負是吧。
連區區瀛洲總督都敢來逼本宮讓步。
既如此,
那衛國長公主的嫁妝,八百里漕運、江南十三倉。
本宮便一併收回。
江海萬里,這瀛洲也無需總督,本宮親自來守。
......
“殿下,發甚麼愣?若雪的手都端酸了。”
周慈景的聲音從紅蓋頭外傳來,透着一股理所當然的催促。
我靜靜坐在喜牀上,透過龍鳳喜帕的縫隙,看着眼前那雙繡着並蒂蓮的紅錦鞋。
那不是我的鞋。
那是林若雪的。
她就站在我面前,連腰都不曾彎下分毫,手中的茶盞只敷衍地懸在半空。
“公主姐姐若是嫌棄若雪出身粗鄙,這茶不喝也罷。”
林若雪輕笑了一聲,語氣裏沒有半分敬畏。
“反正我們在瀛洲海上S海寇的時候,大碗喝酒大口喫肉,也從不講究京城裏這些虛僞的繁文縟節。”
她故意將“虛僞”二字咬得很重。
周慈景立刻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腕,將那杯茶接了過去。
“若雪,你常年握刀弄槍,手上都是繭子,別燙着了。”
他轉過頭,隔着蓋頭看着我,語氣瞬間冷了下來。
“楚寧,你到底在鬧甚麼脾氣?”
“瀛洲三十萬水師的軍餉,全靠林總督調度。若雪爲了大局,委曲求全與你平起平坐,你身爲長公主,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?”
容人之量?
我指尖掐入掌心,刺痛感讓我無比清醒。
滿堂的賓客,皆是朝中重臣,此刻卻無一人爲我這個皇室長公主說話。
因爲新帝年僅八歲,太后稱病不出。
這滿朝文武,早就將我當成了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擺設。
“周大人這話,本宮聽不懂。”
我緩緩掀起那頂重逾千斤的鳳冠霞帔,隨手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案上。
金玉碰撞,發出一聲脆響,大廳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我抬起眼,冷冷地掃過周慈景那張曾經讓我傾心不已的臉。
“皇室賜婚,明媒正娶。大楚律例,公主府內,何來平妻之說?”
周慈景眉頭緊鎖,似乎對我當衆拂他面子感到極爲不滿。
“楚寧,你別拿律例來壓我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臨下地看着我。
“如今東南沿海海寇猖獗,若無瀛洲水師死守,江州早已生靈塗炭。”
“我娶若雪,是權宜之計,也是爲了保住大楚的江山!”
他把家國大義掛在嘴邊,彷彿他纔是那個忍辱負重的功臣。
林若雪也跟着幫腔,她挺直了腰背,刻意露出嫁衣下隱約可見的軟甲。
“公主殿下在深宮裏嬌生慣養,自然不懂我們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人的苦楚。”
她走到周慈景身邊,十分自然地與他十指緊扣。
“我與慈景哥哥是在戰場上結下的生死情誼。我替他擋過海寇的毒箭,他揹着我走過屍山血海。”
“我們之間的感情,豈是你一張輕飄飄的賜婚聖旨能比的?”
她看着我,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挑釁與鄙夷。
“我叫你一聲姐姐,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。”
“真論起來,你不過是個會爭風喫醋的溫室花朵,哪配得上慈景哥哥這等頂天立地的男兒?”
周圍的朝臣們開始竊竊私語,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譴責。
“長公主確實太不識大體了,瀛洲可是海防重鎮啊。”
“就是,林大小姐女中豪傑,做個平妻有何不可?”
這些話像無形的巴掌,狠狠抽在皇室的顏面上。
我端坐在喜牀上,看着這對“苦命鴛鴦”,忽然覺得無比荒謬。
“生死情誼?”
我端起旁邊桌上的冷酒,輕輕晃了晃。
“周慈景,三年前你被困江州孤城,糧草斷絕,是誰跪在太和殿外三天三夜,逼着戶部調撥了三十萬擔軍糧?”
周慈景面色一僵。
“又是誰,親自押運糧草,頂着百年不遇的暴雪,連折了三匹快馬,纔將你從死人堆裏挖出來?”
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辛辣的液體順着喉嚨滾落。
“你現在跟我說,你和她纔是生死情誼?”
周慈景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就被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所取代。
“那些陳年舊事,你非要在今日提起來讓人看笑話嗎?”
“你那是公主的職責!江州百姓也是大楚的子民,你救他們是理所應當!”
他居然能把我的九死一生,說得如此輕描淡寫。
“既然是理所應當。”
我放下酒杯,站起身,直視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本宮今日不喝這杯茶,也是理所應當。”
“你——!”
周慈景惱羞成怒,猛地揚起手,似乎想要用武力逼迫我低頭。
“慈景哥哥,別動怒。”
林若雪攔住他,轉頭看向我,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。
“殿下不喝也可以。”
“那明日一早,瀛洲水師撤防的摺子,就會送到小皇帝的御案上。”
“到時候,海寇屠城,不知道長公主殿下,該如何向天下人謝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