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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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鶴之教我聽聲辨位,是從第二年開始的。

他請了一個瞎了四十年的老鏢師來教我。

老鏢師姓鍾,脾氣極差。

動不動就拿竹鞭抽我小腿。

"步子邁大了!聽風聲!”

“風從左邊來,人就在左邊,你往右躲甚麼?"

竹鞭抽在腿上,火辣辣的疼。

我咬着牙不吭聲。

有一回練得狠了,我被鍾老頭一腳踹翻在地上。

膝蓋磕在青石板上,磕出血來。

鍾老頭還在罵:

"哭甚麼哭,裴大人花銀子養你是讓你哭的?"

我沒哭。

我趴在地上,聽見書房的門開了。

腳步聲。

很沉穩,不緊不慢。

是裴鶴之。

他走到我面前,頓了一下。

然後蹲下來。

一隻手掐住了我的手腕,把我從地上拎起來。

"傷哪了?"

"沒事——"

他沒聽我說完,已經翻開我的掌心看了。

指尖在我磕破的膝蓋上頓了一下。

然後他站起來,轉向鍾老頭。

聲音還是那樣,不高不低,甚至還帶着笑。

"鍾師傅,我花銀子請你,是教她本事。”

“不是打殘她。"

鍾老頭張了張嘴,甚麼都沒敢說。

那天以後,竹鞭再也沒落過我身上。

我知道鍾老頭不是怕我。

他怕裴鶴之。

滿京城的人都怕裴鶴之。

他做了六年首輔,手裏攥着半個朝堂的把柄。

彈劾過三個尚書,鬥倒過兩個王爺。

上了年紀的老臣在他面前說話都要斟酌半天。

可他對我說話的時候,語氣和對別人全然不同。

不是溫柔。

裴鶴之不是個溫柔的人。

是一種很隨意的、不設防的散漫。

好像只有在我面前,他不需要端着。

冬天的時候我的手會長凍瘡。

彈琴的人最怕這個。

手指一腫,關節僵硬,按弦不準,音就廢了。

第一年冬天我長了凍瘡,不敢說。

偷偷把手藏在袖子裏,用熱水泡了也不管用。

十根手指腫得像蘿蔔。

被裴鶴之發現是在一次宴席之後。

那天我替他在侍郎府彈了一場。

彈到一半,手指僵了,錯了兩個音。

回府的馬車上,他忽然說:

"手伸出來。"

我縮了縮。

"沈鳶。"

他叫我名字的時候不帶怒氣。

但自有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沉。

我把手伸出來。

他握住了。

沉默了兩三秒。

然後他把我的手攏進了他的掌心裏。

裴鶴之的手很暖。

骨節分明,掌心乾燥,帶着一點薄繭——

大概是常年執筆磨出來的。

他就那麼握着,不說話。

馬車在雪夜的京城裏慢慢走。

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,轔轔的。

我的心跳快到幾乎發疼。

十四歲的我不明白那種發疼是甚麼意思。

只覺得他的手那麼暖,暖到我想哭。

從那以後。

每年入冬。

他都會讓人備一爐銀絲炭放在琴房裏。

我練琴的時候,炭火日夜不熄。

偶爾他來聽琴,會坐在屏風後面。

我看不見他。

但我聽得到他轉扳指的聲音。

玉石輕叩,極細微的一響。

那是我在黑暗裏最熟悉的聲音。

比任何琴音都熟悉。

我以爲他對我是不同的。

七年裏,我一直這樣以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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