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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鶴之教我聽聲辨位,是從第二年開始的。
他請了一個瞎了四十年的老鏢師來教我。
老鏢師姓鍾,脾氣極差。
動不動就拿竹鞭抽我小腿。
"步子邁大了!聽風聲!”
“風從左邊來,人就在左邊,你往右躲甚麼?"
竹鞭抽在腿上,火辣辣的疼。
我咬着牙不吭聲。
有一回練得狠了,我被鍾老頭一腳踹翻在地上。
膝蓋磕在青石板上,磕出血來。
鍾老頭還在罵:
"哭甚麼哭,裴大人花銀子養你是讓你哭的?"
我沒哭。
我趴在地上,聽見書房的門開了。
腳步聲。
很沉穩,不緊不慢。
是裴鶴之。
他走到我面前,頓了一下。
然後蹲下來。
一隻手掐住了我的手腕,把我從地上拎起來。
"傷哪了?"
"沒事——"
他沒聽我說完,已經翻開我的掌心看了。
指尖在我磕破的膝蓋上頓了一下。
然後他站起來,轉向鍾老頭。
聲音還是那樣,不高不低,甚至還帶着笑。
"鍾師傅,我花銀子請你,是教她本事。”
“不是打殘她。"
鍾老頭張了張嘴,甚麼都沒敢說。
那天以後,竹鞭再也沒落過我身上。
我知道鍾老頭不是怕我。
他怕裴鶴之。
滿京城的人都怕裴鶴之。
他做了六年首輔,手裏攥着半個朝堂的把柄。
彈劾過三個尚書,鬥倒過兩個王爺。
上了年紀的老臣在他面前說話都要斟酌半天。
可他對我說話的時候,語氣和對別人全然不同。
不是溫柔。
裴鶴之不是個溫柔的人。
是一種很隨意的、不設防的散漫。
好像只有在我面前,他不需要端着。
冬天的時候我的手會長凍瘡。
彈琴的人最怕這個。
手指一腫,關節僵硬,按弦不準,音就廢了。
第一年冬天我長了凍瘡,不敢說。
偷偷把手藏在袖子裏,用熱水泡了也不管用。
十根手指腫得像蘿蔔。
被裴鶴之發現是在一次宴席之後。
那天我替他在侍郎府彈了一場。
彈到一半,手指僵了,錯了兩個音。
回府的馬車上,他忽然說:
"手伸出來。"
我縮了縮。
"沈鳶。"
他叫我名字的時候不帶怒氣。
但自有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沉。
我把手伸出來。
他握住了。
沉默了兩三秒。
然後他把我的手攏進了他的掌心裏。
裴鶴之的手很暖。
骨節分明,掌心乾燥,帶着一點薄繭——
大概是常年執筆磨出來的。
他就那麼握着,不說話。
馬車在雪夜的京城裏慢慢走。
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,轔轔的。
我的心跳快到幾乎發疼。
十四歲的我不明白那種發疼是甚麼意思。
只覺得他的手那麼暖,暖到我想哭。
從那以後。
每年入冬。
他都會讓人備一爐銀絲炭放在琴房裏。
我練琴的時候,炭火日夜不熄。
偶爾他來聽琴,會坐在屏風後面。
我看不見他。
但我聽得到他轉扳指的聲音。
玉石輕叩,極細微的一響。
那是我在黑暗裏最熟悉的聲音。
比任何琴音都熟悉。
我以爲他對我是不同的。
七年裏,我一直這樣以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