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我爸是祁家的司機,因救祁宴意外去世後,祁家便將我接回別墅撫養。
祁宴供我讀書,爲我輔導功課,在我受盡冷眼時將我護在身後,成了我失去雙親後唯一的依靠。
我偷偷仰望了他三年,直到高考結束那天,我聽見傭人笑着說,他要和世交家的千金訂婚了。
我嚥下所有的酸澀,連夜把志願改成了離他最遠的學校:
“祁宴,祝你訂婚快樂,我要去北方唸書了。”
祁宴轉着手裏的鋼筆,漫不經心地勾了勾脣角,當天夜裏就鎖死了別墅大門。
······
我爸給祁家開了十二年的車。
從祁宴五歲開始,到祁宴十七歲那年結束。
結束的原因是,他死了。
一場雨夜追尾。
對面的貨車失控衝過隔離帶。
我爸打了一把方向盤,把後座的祁宴護住了。
自己被擠壓變形的車頭卡死在駕駛座上。
送到醫院的時候,人已經沒了。
那年我十四歲,剛上初二。
我媽在我三歲的時候就走了。
走得很徹底,連張照片都沒留下。
所以我爸沒了以後,我就甚麼都沒了。
出殯那天下着雨。
我一個人站在靈堂裏。
周圍全是祁家安排的白花和輓聯。
排場很大。
畢竟是爲了救祁家少爺死的。
我哭不出來。
就那麼幹巴巴地站着。
像一截被水泡爛的木樁。
然後祁宴來了。
他那時候十七歲,高二。
穿一身黑色的衣服。
頭髮被雨打溼了,貼在額頭上。
他在門口站了幾秒,然後徑直朝我走過來。
走到我面前,他彎了下腰。
他比我高很多。
十七歲的祁宴已經一米八了。
站在我面前像一堵牆。
他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"以後你跟我。"
我抬頭看他。
他的眼睛很深,看不出甚麼情緒。
像是一種理所當然。
好像從我爸死的那一刻起。
他就已經做好了這個決定。
那天晚上,祁家的保姆來接我。
把我從職工宿舍那間十平米的小房間裏接走。
帶進了祁家別墅的東廂房。
房間很大,比我之前住的地方大五六倍。
牀單是新換的,衣櫃裏掛着幾套校服。
書桌上擺着成套的文具。
全是提前準備好的。
保姆對我說:
"宴少爺吩咐的,你安心住下。"
我站在房間中央,手裏還攥着我爸的遺物——
一隻舊皮夾,裏面有一張我兩歲時的照片。
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剩下的東西。
我在祁家別墅住下了。
開始的時候不太適應。
祁家的傭人很多。
管家、廚師、保姆、花匠。
人來人往。
他們看我的眼神客客氣氣的。
但客氣背後是甚麼,我分得清。
"司機的女兒"。
他們這樣稱呼我。
沒有惡意。
但那五個字本身就是一種標籤。
它意味着——
你不屬於這裏,你只是被收留的。
有一回我放學回來。
換鞋的時候聽見廚房裏兩個傭人在聊天。
"你說宴少爺怎麼想的,家裏突然多個小姑娘,哪哪都不方便。"
"人家爸是爲了救他死的,能怎麼辦?”
“良心債唄。"
良心債。
我蹲在玄關,鞋帶繫了三遍都沒繫好。
手在抖。
那天晚上祁宴來檢查我的作業。
發現我一個字都沒寫。
"怎麼了?"
"沒怎麼。"
他看了我兩秒。
然後把椅子拉過來,坐在我旁邊,翻開課本。
"第一題,先看例題。"
他甚麼都沒問。
像是知道問了我也不會說。
但他坐在那裏,檯燈的光照着他翻書的手指。
我慢慢地就不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