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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賞賜新貢的團茶。
第一盞,湯色碧綠,香飄滿殿,賜給了蘇良娣。
第二盞,他留給自己。
第三盞,已涼透半刻,才送到我這太子妃手中。
我捧着那盞殘茶,低頭飲盡。
此後數十年,我替他理好後宮,擋下明槍暗箭,當了一輩子不爭不搶的賢后。
臨死前,蕭珏握着我的手,問我還有甚麼心願未了。
我看向殿中,新貢的團茶正在烹煮。
依舊是蘇貴妃第一盞,他一盞。
宮女捧着的,是早爲我備好的那盞。
已經涼了。
我閉上眼,沒有回答。
再睜眼,選妃宴上,皇后笑着指向我:
「沈家嫡女,才情卓絕,這太子妃的玉如意,便賜給你吧。」
我看着面前那把我前世彈得最好的琴。
指尖按上去,卻故意撥斷了一根弦。
殿中靜了一瞬。
那根斷裂的琴絃在空中彈跳了一下,發出嗡鳴的餘響,像一聲嘆息。
我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,有一道淺淺的紅痕,是被斷絃劃傷的。
不深,甚至連血珠都沒沁出來。
但足夠了。
皇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看着我,目光裏帶着審視和不解。
方纔報我名時,琴案已經擺好,宮人試過音,弦是好好的。
我從容坐下,撫琴的姿態也與平日無異。
只是彈到第三段時,指尖刻意往下一壓,琴絃便應聲而斷。
「臣女技藝不精,擾了娘娘雅興,還請娘娘恕罪。」
我起身,斂衽行禮,聲音平靜。
殿中竊竊私語響了起來。
「沈家小姐的琴藝不是京城一絕麼?怎會斷絃?」
「我看是緊張了吧,畢竟今日是選太子妃......」
「可惜了,方纔前頭幾位貴女都奏完了,就她出了岔子。」
我不動聲色地聽着,面上一派淡然。
皇后沉默了片刻,終究是見過大場面的人,很快便露出笑容。
「無妨,斷絃而已,更換了便是。清漪,本宮記得你一手琴藝是跟太倉名師學的,再彈一曲便是。」
「回娘娘的話。」
我垂首。
「臣女手指舊傷復發,使不上力,再彈恐又出錯,掃了娘娘和太子殿下的雅興。」
我說着,將右手微微展開,露出那道紅痕。
皇后看了一眼,便不好再勉強。
她身旁坐着的太子蕭珏,自始至終沒有看我。
他的目光落在殿門口的方向,似乎在等甚麼人。
我知道他在等誰。
蘇檀。
前世這個時候,她是以東宮奉茶宮女的身份,來送新貢的團茶。
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,卻在經過太子面前時,不經意露出一截皓腕上戴着的紅繩。
那是太子幼年時遺失的一件舊物。
太子看到那紅繩,神色驟變,當衆追問她。
她怯怯地回答,說這是她從小戴在身上的。
太子便認定了。
她就是當年在獵場救過他的那個小女孩。
實際上,救他的是我。
那年圍獵,他才十二歲,誤入陷阱,困在獵場一夜。
我隨父親去參加圍獵,誤打誤撞找到了他,給他包紮了腿上的傷口,又跑去叫人。
臨走時怕他害怕,把腕上的紅繩摘下來系在他手上,說。
「別怕,我很快就帶人回來。」
後來我帶着人回去時,他已經被侍衛找到。
那條紅繩,也不知何時遺失了。
我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,畢竟那時候我才九歲,還不懂甚麼男女之情。
直到前世,選妃宴上,太子看到蘇檀腕上的紅繩,認定了是她。
蘇檀也不否認,只是紅着眼眶,說了一句。
「奴婢不敢居功,當年不過是舉手之勞。」
一句話,讓太子記了半輩子。
他納她爲良娣,封她爲貴妃,爲她破例無數次。
而我在旁邊看着,甚麼也沒說。
不是不想說,是說了也沒用。
太子認定了的事,誰說都不管用。
到後來,我自己也分不清,太子對蘇檀的偏愛,究竟是因爲那條紅繩,還是因爲蘇檀本身。
我只知道,我累了。
所以這一世。
我不爭了。
「既然沈小姐手傷了,那便先退下歇息吧。」
皇后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我行禮退下,轉身時,餘光瞥見殿門外一道纖細的身影。
素衣,低眉,手中端着茶盤。
蘇檀來了。
我沒再多看,徑直從側門走了出去。
殿外春光正好,御花園裏的海棠開得正盛。
我站在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氣,春日的風帶着花香,拂在臉上,是暖的。
和前世臨終時那股冰涼的感覺,截然不同。
「沈小姐?」
身後有人喚我。
我回頭,是一個面生的宮人,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。
「娘娘吩咐,讓奴婢帶您去偏殿歇息,給您的手上藥。」
「不必了,小傷而已。」
「這......」
宮人有些爲難。
我正要再說,卻聽到殿內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緊接着,是太子略顯急切的聲音:
「你說甚麼?那根紅繩,是你從小戴在身邊的?」
我的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來了。
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劇情。
我沒有回頭,抬步走下臺階,沿着遊廊往前走去。
身後,春光明媚,殿中正上演着一場因誤會而生的深情。
而我不再是劇中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