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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傳得很快。
選妃宴當日,太子不顧禮制,當衆追問一個奉茶宮女的身世,甚至爲了維護她,頂撞了皇后的訓斥。
皇后氣得摔了茶盞。
最後的結果是。
太子妃之位落到了另一家貴女頭上,而蘇檀被封爲太子良娣,同日入東宮。
消息傳到沈府時,母親紅着眼眶,坐在我房裏嘆氣。
「你平日那般穩重,怎會在選妃宴上斷了弦?若你沒有出錯,那太子妃之位怎會落到陳家頭上?」
我給母親倒了一杯茶,語氣平靜。
「母親,女兒是故意的。」
母親愣住了。
「您別問了,女兒有自己的打算。」
我這樣說着,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。
前世,我當了太子妃之後,每日都要爲太子煮茶。
他的口味很挑剔,水溫差一度都不行。
我學了整整三個月,才煮出他喜歡的味道。
可他從沒誇過我一句。
每次我端着茶盞過去,他接過去,抿一口,就放在旁邊。
有一次,我煮好了茶送去他書房,正好聽到蘇檀在裏面說話:
「殿下,這是奴婢新學的煮茶法,您嚐嚐。」
「嗯,不錯。」
「比太子妃煮的如何?」
「你煮的好,她的茶,總差那麼一點味道。」
我在門外站了很久,直到茶涼透了,才轉身離開。
那時的我以爲,只要我做得足夠好,他總會看到我。
後來我才明白,他說我煮的茶差一點味道。
差的那一點,不是茶藝,是人心。
他心中沒有我,我煮的茶自然沒有他想要的味道。
這一世,我不會再爲他煮一盞茶了。
「小姐,宮裏來人了。」
丫鬟碧桃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我放下手中的書卷。
「誰來了?」
「是東宮的太監,說是太子殿下請您入宮一趟。」
我微微皺眉。
這個時間點,太子找我做甚麼?
選妃宴已經結束,太子妃是陳家的小姐,我不過是落選的貴女之一。
按理說,他不該再關注我。
「就說我身體不適,不便入宮。」
「可是......那太監說,是太子殿下親自吩咐的,有要事相商。」
我沉默了一瞬。
也罷,躲是躲不過的。
入宮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太子爲何要見我。
前世這個時候,他正忙着和蘇檀你儂我儂,哪有心思管我一個落選的貴女?
除非——
有甚麼事情,和前世不一樣了。
我仔細回憶前世的細節,卻一無所獲。
到了東宮,太監引我進了書房。
太子蕭珏坐在書案後,手中把玩着一根紅繩,正是那根讓蘇檀飛上枝頭的紅繩。
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那目光中有審視,有探究,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沈小姐,請坐。」
我依言坐下,垂眸不語。
「孤今日叫你來,是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殿下請說。」
「那日選妃宴上,沈小姐爲何故意斷絃?」
我心中一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「殿下說笑了,臣女技藝不精,並非故意。」
「是嗎?」
蕭珏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
「可孤聽說,沈小姐的琴藝師從太倉名師王先生,一手《廣陵散》彈得出神入化,莫說斷絃,便是連着彈上三曲也不會出錯。怎會在選妃宴上,偏偏斷了弦?」
我沒有回答。
「還是說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。
「沈小姐不願當這個太子妃?」
我霍然抬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他的眸子很深,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。
我不知道他爲甚麼這麼問。
前世,他從來沒有在意過我的想法。
我願不願意當太子妃,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,他只需要一個能替他打理後宮的太子妃。
「殿下多慮了。」
我穩住聲音。
「臣女不敢。」
「不敢?」
「臣女說了,是不小心——」
「那這根紅繩,沈小姐可認識?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,遞到我面前。
是我當年系在獵場陷阱旁的那根紅繩。
不對——
這根不是我的。
我的那根是自己編的,用的是母親給我的紅絲線,編法很特別,是母親教的江南舊式,和京城常見的編法不同。
太子手中這根,編法雖然相似,但細節不對。
「這是......」
蕭珏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這是孤命人從蘇檀那裏取來的。孤仔細看過了這根紅繩的編法,是京城最普通的式樣。」
「......」
「但孤記得很清楚,當年那個小姑娘系在孤手上的那根,編法很特別,不是京城常見的樣式。」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怎麼會注意到這個?
前世,他明明從來沒有懷疑過。
「殿下的意思是?」
「孤在想。」
蕭珏慢慢地、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當年救了孤的人,會不會不是蘇檀?」
他看着我,目光灼灼。
那一刻,我差點以爲他知道了甚麼。
但我很快冷靜下來。
他不可能知道。
就算他懷疑紅繩,也不會懷疑到我頭上。
前世他從來沒有懷疑過,這一世也不該有變化。
「殿下,這些事情,臣女一個外人,不便置喙。」
我站起身,行禮。
「殿下若無其他事,臣女告退。」
「等等。」
他的手忽然伸過來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我僵住了。
「你的手上,怎麼會有繭?」
他低頭看着我的手指,語氣帶着一絲探究。
「千金小姐的手,不該有這樣的繭。」
「臣女練琴多年,手上自然有繭。」
「練琴的繭在指尖。」
他說。
「你的繭在虎口,那是常年握刀或握繮繩留下的痕跡,不是練琴能磨出來的。」
我沒有想到,他會觀察得這樣仔細。
「臣女喜歡練字,日日臨帖,虎口自然有繭。」
「是嗎?」
他鬆開我的手,卻沒有讓我走。
「孤記得,當年那個救了孤的小姑娘離開時,說過一句話。她說別怕,我很快就帶人回來。」
「然後她跑遠了,背影很小,裙角沾了泥。她走了之後,孤纔想起來,忘了問她叫甚麼名字。」
「孤只聽她身邊的丫鬟喊了她一聲,小姐,等等奴婢。」
「那丫鬟的口音,是江南那邊的。」
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「沈小姐在江南太倉住了六年,對嗎?」
「......」
「你的父親沈大人在江南任職六年,九歲那年才調回京城。正好是孤出事的那年。」
「殿下想說甚麼?」
「孤想知道——那天在獵場裏的人,到底是不是你?」
他問得很直接,沒有繞彎子。
我沉默了很久,纔開口:
「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」
「如果是你——」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着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情緒。
「爲何前世不說?」
我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看到我震驚的神色,苦笑了一下:
「很奇怪嗎?你能重生,孤就不能?」
我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原來如此。
怪不得他會注意到紅繩的編法不同,怪不得他會問這些話。
「你甚麼時候......?」
他說。
「昨夜孤做了一個夢,夢見了前世所有的事。夢見你爲我煮茶,夢見你替我打理後宮,夢見蘇檀一次次地挑釁你,夢見我一次次地讓你退讓......」
「然後,夢見你臨死前,看着那盞涼透的茶,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他看着我,目光裏帶着我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痛苦,悔恨,還有哀求。
「前世孤看到那根紅繩時,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狂喜,根本沒有細看編法。這一世冷靜下來,才發覺不對。原來孤從一開始,孤就認錯了人。」
「你能給孤一個機會嗎?」
我看着他,心中卻出奇地平靜。
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甚至連嘲諷的情緒都沒有。
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輕聲說:
「殿下,茶涼了,還能再熱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