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 2 章

“你在怪我鬧?”我看着她。

孟棲遲深吸了一口氣,走到沙發前坐下。

她甚至連碰都沒碰那個保溫桶。

“我每天在公司要處理上百個決策,已經夠累了。”

她揉着眉心,語氣疲憊。

“他只是個剛畢業的小孩,熬夜趕項目累得臉色都不好了,我順手倒杯熱水給他,這也有錯?”

順手。

原來在他們嘴裏,所有的越界都可以用這兩個字來粉飾。

我看着茶几上那個馬克杯。

杯口還殘留着一圈極淡的水痕。

在我的灰白世界裏,那抹痕跡像是某種嘲諷的標記。

“你的杯子,我洗過無數次。”

我轉過頭,視線從杯子移到孟棲遲臉上。

“但從今天起,我不洗了。”

孟棲遲動作一頓。

她抬眼看我,眼神裏終於多了一絲錯愕。

大概是這五年裏,我從未用這種冷硬的語氣跟她說過話。

“一個杯子而已。”她皺起眉,聲音冷了幾分。

“我下午讓人扔了換個新的就是。你至於爲了這點小事,大老遠跑來公司甩臉色嗎?”

這點小事。

我閉了閉眼睛。

那不是一個杯子的問題。

那是她在我面前,親手把別人放進她私人領域的證明。

“不用換了。”

我輕聲說。

“你留着用吧。”

說完,我沒有再看她一眼,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。

門外,徐臨安正低頭站在複印機旁。

聽見門響,他受驚般地抬起頭,像一隻無辜的小鹿。

他手裏拿着幾份文件,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。

我沒有理他,徑直走向電梯。

身後傳來孟棲遲的腳步聲,但她只追到門口就停住了。

“陸歸遠,你冷靜一下我們再談。”

她的聲音隔着走廊傳來,帶着居高臨下的剋制。

電梯門合上,隔絕了她的視線。

我靠在轎廂冰冷的金屬壁上。

眼前的數字一層層往下掉。

就像我眼裏的顏色。

剛纔那十幾分鍾裏,孟棲遲辦公室裏的皮沙發、地毯、書櫃,甚至她腕上那塊我送的表。

全都沒了顏色。

灰濛濛的一片,像極了一座荒廢已久的廢墟。

接下來的幾天,我們陷入了某種默契的冷戰。

孟棲遲每天依然準時回家。

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,進門就從背後抱住我,說一句“老公我回來了”。

她開始頻繁地看手機。

喫飯時看,看電視時看,甚至洗澡前也要把手機帶進浴室。

我假裝沒有看見。

直到週末。

孟棲遲的母親,我的岳母,打來電話讓我們回家喫飯。

岳母是個強勢的人,一直對我不太滿意。

覺得我性子太悶,在事業上幫不到孟棲遲。

飯桌上,岳母不停地往孟棲遲碗裏夾菜。

“棲遲啊,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看着都瘦了。”

她瞥了我一眼,語氣涼涼的。

“有些人當家庭煮夫,連媳婦的身體都照顧不好,也不知道每天在家裏忙些甚麼。”

我低頭挑着碗裏的米粒,沒接話。

以前岳母這麼說我時,孟棲遲總會立刻替我擋回去。

她會握住我的手,笑着說:“媽,歸遠每天變着法子給我做飯,是我自己工作忙喫得少。”

但今天,她沒有說話。

她正低頭回復着一條微信。

屏幕的光照着她的側臉,嘴角帶着一抹似有若無的笑。

“棲遲,媽跟你說話呢!”岳母不滿地敲了敲桌子。

孟棲遲這才抬起頭,敷衍地應了一聲。

“知道了媽,我會注意的。”

她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,神色自若地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我碗裏。

“多喫點。”

那塊排骨是焦糖色的。

但我眼裏的它,只是一團灰敗的暗影。

喫過飯,孟棲遲去陽臺抽菸。

我收拾碗筷進廚房。

洗碗的時候,她的手機放在中島臺上震動了一下。

屏幕亮起。

是一條微信消息預覽。

臨安:【棲遲姐,今晚的月亮好圓呀,你看到了嗎?】

配圖是一張夜空照。

我擦乾手,走到中島臺前。

盯着那條消息,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
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,孟棲遲推開廚房的玻璃門走了進來。

她身上帶着淡淡的菸草味,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薄荷香水味。

她看到我站在中島臺前,目光瞬間鎖定了自己的手機。

她的腳步快了兩分,走過來一把抓起手機,塞進口袋裏。

動作有些急促。

“怎麼不叫我來洗?”她強作鎮定地問。

我轉頭看着她。

她眼裏的慌亂還沒有完全散去。

“今天的月亮,確實很圓。”我平靜地說。

孟棲遲的喉嚨動了動。

她避開我的視線,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。

“客戶發來的無聊消息而已。”

客戶。

她甚至連撒謊都不願意找個高明點的藉口。

“是徐臨安吧。”我直接戳穿她。

水流聲嘩嘩作響。

孟棲遲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塊石頭。

她關掉水龍頭,轉過身看着我,眉頭死死擰在一起。

“陸歸遠,你是不是找人查我?”

她的第一反應,不是解釋,不是愧疚。

而是質問。

“我需要查嗎?”

我指着她的口袋。

“孟棲遲,你每天晚上盯着手機笑的時候,考慮過坐在你對面的丈夫是甚麼感受嗎?”

“我都說了他是個小孩!一個人在這個城市打拼不容易,我多照顧他一點怎麼了?”

她的聲音猛地拔高,帶着一絲被戳破的惱羞成怒。

“你能不能不要整天疑神疑鬼的,像個怨夫一樣?”

怨夫。

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
這五年,我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。

我包攬了家裏所有的瑣事,只爲了讓她能安心撲在事業上。

現在,她嫌我像個怨夫。

我看着她,視線裏她襯衫領口最後一點白色也徹底消失了。

變成了骯髒的灰。

“好,我不問了。”

我扯下身上的圍裙,扔在中島臺上。

越過她往外走。

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,她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
“歸遠......”

她的語氣軟了下來,帶着一絲下意識的心虛。

“你能不能懂事一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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