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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房暖房那天。
我爸媽坐了八小時綠皮火車,揹着一牀親手彈的棉被來暖房。
喫過晚飯,我媽拘謹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:
"囡囡,我和你爸晚上睡沙發就行,別弄髒你們新買的墊子。"
我剛想說去鋪牀。
丈夫顧城遞過來兩張快捷酒店的房卡,語氣客氣卻高高在上:
"媽,這房子首付全是我家出的,就兩個臥室,實在沒地方。"
"您和爸去外面住吧,免得擠。"
我爸愣了一下,雙手接過房卡賠着笑:
"對對,我們鄉下人身上有土味,別燻了新家。"
老兩口連口水都沒敢多喝,拎着空了的蛇皮袋,連夜下了樓。
我回屋拿外套想去送他們,卻發現次臥的門虛掩着。
裏面鋪着真絲牀品,牀頭燈調成暖橘色。
門背後的掛鉤上,貼着顧城親手寫的便利貼:
"給小雅留的專屬小窩,小公主隨時回家~"
林小雅,是他前女友的妹妹。
我爸媽連在這套房子裏睡一晚沙發的資格都沒有。
而一個外人,卻擁有一間永遠爲她亮燈的房間。
我盯着便利貼上那個手繪的笑臉,慢慢摘下了無名指上的婚戒。
······
我把婚戒放在玄關上,追下了樓。
小區門口,路燈昏黃。
我爸佝着腰,把那牀棉被重新塞進蛇皮袋,嘴裏還在唸叨:
"老婆子,別拉着臉,人家小顧說的也沒錯,房子是人家買的。"
我媽背過身,偷偷抹了一把眼睛。
聽見我的腳步聲,立刻揚起笑:
"囡囡,你怎麼下來了?快回去,外面冷。"
我接過蛇皮袋,嗓子發緊:
"媽,我送你們過去。"
我爸連忙擺手,把房卡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:
"不用不用,這酒店位置手機能查。你趕緊上去,別讓女婿等急了。"
他說"女婿"兩個字的時候,腰彎得更低了一些。
我記得,在我們鎮上,我爸走路從來都是昂着頭的。
誰見了都喊一聲"陳老師"。
他當了三十年的鄉村代課教師,學生遍佈整個鎮。
可自從我和顧城在一起以後,他就學會了一個新動作——低頭。
顧城是瑞昌集團的投資總監。
二十八歲,年薪七位數,開路虎,住江景房。
他家在這座城市經營了三代。
圈子裏提起"顧家二公子",沒有人不給面子。
而我,小鎮做題家,靠獎學金讀完大學。
畢業後進了他們集團下面的一個子公司,做行政崗。
我爸每次打電話都說:"囡囡,你過得好我們就放心了。"
可他不知道,我只是表面光鮮罷了。
我把爸媽送到快捷酒店門口,我媽死活不讓我上去,說太晚了不安全。
轉身的時候,我聽見我媽跟前臺說:
"同志,請問熱水壺能不能借用一下?我老頭子腰不好,想敷個熱毛巾。"
我站在酒店玻璃門外,站了很久。
回到家,顧城正坐在沙發上回郵件,看見我進來,頭也不抬:
"送走了?"
"嗯。"
"那讓他們明天早點回去吧,後天小雅要過來住幾天,我得把次臥再歸置一下。"
我頓住腳步:"林小雅爲甚麼要住在我們家?"
顧城終於抬起眼,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:
"她不是要考研嘛,家裏太吵,我答應過她姐的。你知道的。"
她姐宋婉清。
顧城的前女友,談了四年,兩年前出國讀博。
臨走前,她把親妹妹林小雅託付給了顧城。
那時候我們剛在一起三個月。
我說:"可這是我們的婚房。"
顧城合上電腦,看了我一眼,那種目光我很熟悉——
是一種看小孩子不懂事的神情。
"知意,小雅叫你一聲嫂子,住幾天而已。"
"你爸媽都走了,次臥空着也是空着,有甚麼好計較的?"
他的意思是,我父母不配住的房間,留給別人正正好。
他不覺得這句話有甚麼問題。
就像他不覺得給我爸媽訂快捷酒店有甚麼問題一樣。
在他的世界裏,這些安排都是"合理"的。
我沒再說話,轉身進了主臥。
那晚我失眠了。凌晨兩點,手機亮了一下。
是林小雅發的朋友圈,配圖是我家次臥的照片。
暖橘色的燈光,被她拍得很溫馨。
配文:【城哥說,這個房間會一直給我留着。有被偏愛的感覺,嘻嘻~】
評論區第一條,顧城的回覆:
【安心備考,哥的家就是你的家。】
發佈時間——今天下午三點。
我爸媽還在客廳裏手足無措地擦手的時候。
他已經在朋友圈裏,給另一個女孩承諾了一個"家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