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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我起了個大早。
音樂學院彙報演出名額,是我厚着臉皮找當年的導師求來的。
電話打了三次,前兩次被掛斷。
第三次導師嘆了口氣說:“知微,你當年要是不退,現在坐在評委席上的該是你。”
我握着手機,喉嚨裏像塞了團棉花。
“老師,都過去了。我就是想讓沈嶼看看朵朵。”
我想讓他看看,我們的女兒有多優秀。
後臺悶熱,空氣裏飄着松香和汗味。
朵朵攥着我的手,掌心全是汗。
她換了條白色連衣裙,裙襬有些短了,是去年買的。
“媽媽,爸爸會來麼?”
我給她額頭擦了擦汗:“會來的。”
演出廳坐滿了人,我在第二排看到了沈嶼。
他穿着筆挺的深色西裝,旁邊坐着林綰和舟舟。
舟舟穿着那條昂貴的施華洛世奇公主裙,手裏捧着一束鮮花。
是沈嶼送的。
朵朵上場了。
她坐在琴凳上,手指落下的瞬間,《鍾》的華彩段落傾瀉而出,快得像一場暴雨砸在琴鍵上。
全場安靜。
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裏,掌聲雷動。
有人站起來叫好,導師在側幕衝我點頭,眼眶是紅的。
我轉身看向沈嶼。
期盼着他能看到朵朵的優秀。
可他正低頭給舟舟整理蝴蝶結,連頭都沒抬。
下一個上場的是舟舟。
她彈的是《小星星變奏曲》,最簡單的版本。
可她還是錯了五個音,節奏忽快忽慢,像踩在棉花上。
最後一個和絃,她直接按錯了鍵,刺耳的雜音讓全場一靜。
舟舟跳下琴凳,哭着撲進林綰懷裏。
“都怪朵朵!她故意彈那麼難!故意讓我丟臉!”
沈嶼站起身,徑直走向評委席。
我看着他俯身在院長耳邊說了甚麼。
院長的表情變了,目光朝朵朵投過來,帶着遲疑。
主持人拿着話筒宣佈。
“經評委組商議,取消朵朵的展演資格。”
“第一名,舟舟。”
我衝過去,抓住沈嶼的胳膊:“爲甚麼?!”
他甩開我的手,語氣平淡像在討論天氣。
“綰綰剛離婚,舟舟需要這個機會建立信心。你一向最懂事,讓讓她。”
你一向最懂事。
我腦子嗡地一聲。
九年前,他也說過這句話。
那時候我的個人音樂室剛拿下年度最佳新人獎。
演出邀約排到半年後。
他說:“知微,你風頭太盛了,導致綰綰的工作室經營不下去去,她要沒活路了。你反正也結婚了,不需要那些虛名,你去她工作室幫幫他,你最懂事了。”
於是我爲了那句“懂事”
我關了音樂室。
把我所有的樂譜、學生、演出邀約全轉給了林綰。
因爲我愛他,我以爲聽話懂事,就能捂化他的心。
可現在,他讓我女兒也懂事。
讓到連正常比賽的機會都不配擁有。
原來在他眼裏,我們母女永遠都要爲了他白月光的母女退讓。
“沈嶼。”
我聲音發顫。
“朵朵練了五年,她幾乎每天練到手指磨破,她......”
“夠了。”
沈嶼打斷我。
“知微,別讓我爲難。”
他轉身,帶着林綰母女走了。
舟舟手裏捧着那座不屬於她的獎盃,回頭看了朵朵一眼,嘴角翹了翹。
朵朵站在原地,她沒哭,只是小聲問我。
“媽媽......我是不是,真的很差?”
我蹲下去,把她抱進懷裏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回到家,天已經黑了。
沈嶼坐在沙發上,臉色沉的像冰。
他扯開領帶,抬頭看我們母女,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沈朵朵。”
朵朵嚇得往我身後縮了縮。
“過來。”
我擋在她前面。
“沈嶼,朵朵今天已經......”
“我讓你過來!”
沈嶼猛地厲聲呵斥。
朵朵抖了一下,慢慢走過去。
“知道錯哪了嗎?”沈嶼盯着她。
朵朵咬着嘴脣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“我......我不該彈那麼難......”
“不是這個。”沈嶼冷冷地打斷他。
“你錯在不懂事,錯在不讓着妹妹。”
他站起身,拽着朵朵的手腕,把她拖進臥室,給門上了鎖。
“甚麼時候學會讓着妹妹,甚麼時候再出來喫飯。”
朵朵在裏面拍門:“爸爸!爸爸讓我出去!”
我撲上去,指甲在門板上刮出白痕。
“沈嶼!你放朵朵出來!”
他扣住我的手腕,眼神陰驁,“你不是最識大體了嗎?”
“識大體......”我反覆重複這三個字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原來我們母女爲林綰母女事事都讓路,就是識大體?”
沈嶼皺眉看着我,神色無奈。
“知微,每次涉及綰綰你就無理取鬧。”
“我只是把她當我妹妹看,你是我的妻子,她同樣也是你的妹妹。”
“我希望你以後該懂事知道怎麼做。”
他鬆開我,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,轉身進了書房。
我靠在朵朵臥室門上,聽着她傳來的哭聲,一點點往下滑。
客廳的燈很暗,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想起九年前那個晚上,我把音樂室鑰匙交給林綰。
沈嶼站在旁邊,說了一句,“知微,你真好。”
就爲了那三個字,我關了九年自己的工作室。
現在他把我們的女兒也關了起來,只是因爲我女兒比林綰女兒優秀。
原來懂事換回來的,只有委屈。
我抱着膝蓋坐在門口,靠着那扇冰冷的門,一夜未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