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作爲這棟樓裏唯一懂工程的業主,老樓加裝電梯這樁苦差事,我本不想插手。
奈何物業經理和鄰居們輪番上門苦求,我一時心軟才應了下來。
大半年來,我一直義務跑審批、覈對圖紙,連打車和打印費都是自己掏的。
爲了平息一二樓鄰居的阻撓,我更是沒少替大家捱罵受氣。
直到樓裏新搬來一個做建材生意的鄰居:
“天哪,你們該不會真以爲他在白乾活吧?”
“你們不幹這行不知道,電梯鋼架和施工的油水大得很,隨便漏一點就夠買輛車了。”
“我都不敢想,這大半年她拿着我們的材料費,吃了幾手差價。”
看到大爺大媽們防備又憤怒的眼神。
他散了一圈煙補充道:
“這樣吧,以後的工程我來盯,我哥們就是開電梯廠的,絕對是內部價。我幫大家把關,不圖賺錢,就當是爲鄰里街坊做點貢獻。”
我聽到這話,默默把厚厚一疊審批資料放在桌上,鬆了一口氣。
他不知道,這種每天頂着烈日去工地監工喫灰、還要被一樓二樓鄰居指着鼻子罵、最後還要爲地基安全擔法律責任的日子,我早就受夠了。
......
深夜的小區活動室,新搬來的鄰居李浩站在正中間,唾沫橫飛。
他穿着一身緊繃的名牌西裝,時不時扣下手腕上的金錶,金絲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精明得很。
一邊給大爺大媽們散着高檔香菸,一邊用熱心的語氣聊着天。
我抱着一疊剛修改好的電梯井道設計圖紙推門而入。
正好撞見李浩指着牆上的電梯示意圖,大聲嚷嚷——
“你們真以爲小孫是白乾活?這裏面的鋼材、施工差價,隨便漏一點就夠買輛車了!”
我愣在門口。
手裏的圖紙差點掉地上。
李浩從包裏掏出一份打印好的“內部合作協議”,拍在桌上。
“我哥們就是開電梯廠的,鋼架、轎廂全部底價!我親自盯着,一分錢不賺,下週就能動工!”
我轉頭看向物業經理老張。
這個人,三個月前爲了求我幫忙,在我家門口苦苦哀求,甚至當場抹眼淚,說甚麼“小孫你是整棟樓的希望”。
李浩朝他遞了一盒煙,眼神裏帶着某種暗示。
老張接過煙,乾笑了一聲,扭頭對我說:“小孫啊,既然李總有更便宜的渠道,要不你就把賬目交出來大家對對?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五樓的李大媽撇着嘴,聲音又尖又刺:“難怪天天跑得那麼起勁,原來是拿我們的血汗錢買車呢!”
三樓的王大爺跟着附和:“就是說嘛,哪有人白乾活的?”
李浩這時候站出來“打圓場”了。
“大家別這麼說小孫,小姑娘也是被外面的材料商騙了,交了學費嘛。以後有我把關,不讓大家多花一分冤枉錢。”
我看着那些大爺大媽們的眼神變得憤怒和嫌惡。
我看着那些大爺大媽們的臉。
上個月還追着我的車,非要塞給我兩斤排骨,說“小孫辛苦了”。
上上個月因爲一樓王阿姨拿掃把打我,衝上去幫我拉架。
我剛要開口解釋。
兜裏的手機瘋了一樣地震。
公司總監打來的。
“孫婷,省重點工程現場出突發狀況,五分鐘後線上開會,你必須在場。”
我攥着手機,看着滿屋子起鬨的面孔,和李浩那張得意洋洋的臉。
甚麼也沒說。
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在公司,我腦子裏全是昨晚的畫面。
鄰居們的臉一張一張地在眼前轉。
覈對圖紙的時候,同一組數據我看了四遍還是看串了行。
總監從旁邊經過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小孫,最近狀態不太好啊,注意休息。”
我對着電腦屏幕點頭,餘光瞥見鏡子裏自己的臉——黑眼圈深得很。
那是大半年來,每天熬到凌晨修改電梯審批資料留下的印記。
午休的時候,我一個人坐在工位上,打開了電腦裏那個專門爲老樓建的文件夾。
備忘錄顯示180天。
我把自己所有的業餘時間都搭進去了。
往返規劃局、建委、消防,47次。
自費墊付的打車費和圖紙打印費,3400塊出頭。
爲了平息一樓鄰居的阻撓,連續三個週末提着水果上門捱罵。
有一次,一樓的趙阿姨直接把茶水潑在我臉上。
滾燙的茶葉糊在我的脖子上,燙出了一塊紅印,三天才消。
當時老張在旁邊看着,一句話沒說。
這些事,沒有任何人幫我分擔過。
老樓裝電梯,絕不是“買臺電梯裝上去”那麼簡單。
這樓地處老城區,地下管線跟蜘蛛網一樣——高壓電纜、國防光纜、一根有四十年曆史的老燃氣管,全擠在一塊兒。
還有一二樓採光權的精細計算。
每一步,都是要我這個設計師擔責任的。
我想起李浩那句輕飄飄的“吃了幾手差價”,突然荒唐透了。
我看着桌上那疊厚厚的審批資料。
上面已經蓋了十幾個公章,只差最後一步就能走完全部流程。
那是我大半年的心血。
既然他們覺得這是肥差,那就讓“李總”去當吧。
讓他去頂着烈日在工地喫灰、去被一樓二樓的鄰居指着鼻子罵、替大家承擔相關責任。
下班後,我回到小區。
活動室裏坐滿了人,李浩正拿着他的“內部合作協議”挨個讓人簽字。
我走進去。
所有人齊刷刷地看過來。
我把那疊審批資料啪地一聲放在桌上。
“既然李總是專業的,那這樁差事就交給你了。”
“祝大家早日坐上新電梯。”
說完,轉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