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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路上撞見四樓的林奶奶。
她一個人住,平時深居簡出,腿腳不好,每次上下樓都要扶着牆歇好幾次。
她顫巍巍地從身後摸出一個保溫杯,塞到我手裏。
“剛燉的雞湯,趁熱喝。”
“孩子,奶奶知道你沒拿一分錢。這棟樓裏,只有你把我們這些老骨頭當人看。”
“奶奶,我真沒事。他們把這差事搶走,我高興還來不及呢。”
到家以後,我看見書桌角上那摞《註冊結構工程師》的備考資料,落了厚厚一層灰。
爲了幫鄰居跑審批、改圖紙,我已經連續兩年缺考了。
這門考試是整個結構工程行業含金量最高的資格認證。
如果考過,我能直接升項目總監,年薪翻倍。
我拉開抽屜,裏面堆滿了止痛貼和胃藥。
大半年在工地蹲着看基坑,落下了腰肌勞損。
爲了配合規劃局早上八點開門,經常空着肚子去排隊,慢性胃炎也熬出來了。
手機響了。
我媽。
“婷婷啊,你到底在外面幹了甚麼?物業的老張打電話跟你爸說,說你在工程裏喫回扣?你爸氣得飯都沒喫!”
我還沒開口,電話那頭我爸直接搶過去了。
“你怎麼這麼愛出風頭?現在鄰里街坊都說你手腳不乾淨,我們在老街坊面前臉都丟光了!你趕緊去給大家賠個禮,把事情解釋清楚!”
我掛斷了電話。
把爸媽的號碼設成了免打擾。
站在窗前往下看,小廣場上燈火通明。
李浩被大爺大媽們圍在中間。
就在前天,圍着我噓寒問暖的,也是這羣人。
消停了兩天。
我以爲這事就這麼過去了。
結果第三天是週末,一大早,門就被敲響了。
物業經理老張,三樓王大爺,五樓李大媽。
三張臉排成一排,站在我家門口。
老張遞過來一份補充協議。
我掃了一眼,血直衝腦門。
上面寫的是——要求我作爲“義務技術顧問”,在後續的施工圖紙上簽字蓋章。
李大媽在旁邊幫腔,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:“小孫啊,李總雖然找了便宜的電梯,但設計院圖紙蓋章要收費的嘛。你反正也是順手的事,就把你的專業章蓋一下唄,也算戴罪立功。”
戴罪立功。
我品了品這四個字。
我有甚麼罪?
我替你們自費跑了大半年,這是罪?
王大爺看我不吭聲,瞪起了眼睛:“你之前跑審批,肯定私下收了材料商的好處費!現在讓你幫大家蓋個章怎麼了?要不是你心裏有鬼,你之前幹嘛那麼積極?你要是不籤,就說明你心虛!”
我看着眼前這三張貪婪的、理所當然的、得寸進尺的臉。
以前太想得到鄰居的認可,不懂拒絕。
“我不籤。”
“不僅不籤,從今天起,這棟樓的電梯工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。老張,你錄音也好,拍視頻也罷,我孫婷,退出這個項目。”
李大媽指着我的鼻子開始罵,甚麼“沒良心”“遲早遭報應”。
王大爺更狠,揚言要去我公司舉報我“接私活、喫回扣”。
當着他們的面,拿出手機,退出了“老樓加裝電梯業主羣”。
拉黑了除林奶奶以外的所有鄰居和物業電話。
然後——砰。
防盜門關上了。
所有的嘈雜、惡意、道德綁架,全部被隔絕在外面。
我看着書桌上重新翻開的專業課本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自由的味道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