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是個沖喜姑爺,賤命一條。
爲我妻子林青雪擋過箭的將軍回來了。
他深夜闖進府裏,將一袋銀子丟在我腳下,讓我滾去下人房。
再看廊下的妻子,竟帶了些羞怯的期待。
我撿起錢袋,去了下人房。
畢竟臉面和銀子,我總得圖一樣。
「沈玉,去把馬廄清掃一遍,昨夜驚了馬,弄得一團糟。」
蕭徹找到我時輕蔑一笑,並指着我身上唯一還算體面的錦袍說:「明天把它燒了。」
我笑着拱了拱手問:「敢問將軍,月錢幾何?」
1.
蕭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。
他大概以爲我會憤怒,會不甘,會爲了可笑的尊嚴與他爭辯。
可我沒有。
我只是平靜地,像一個真正的下人那樣,詢問我的報酬。
他身後的親兵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隨即又在蕭徹冰冷的目光下憋了回去。
「你倒真是個賤骨頭。」蕭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眼中的輕蔑更濃了,「月錢?林府的贅婿,如今的下人,還想要月錢?」
我依舊笑着,掂了掂手裏的錢袋:「將軍說的是。只是這袋銀子,不知是買斷我夫君名分的錢,還是我往後在府裏做下人的薪資?若只是買斷名分,那我即刻便走,絕不叨擾。若是薪資,還請將軍明示,是一次付清,還是按月結算?」
我的邏輯清晰,條理分明,將他置於一個必須回答的境地。
蕭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深夜闖入林府,本是勝利者姿態,如今卻被我這個「賤命一條」的沖喜姑爺繞了進去。
廊下的林青雪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裏的僵持,她款步走來,月光灑在她素白的裙襬上,宛如仙子。
「沈玉,」她開了口,聲音清冷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,「蕭大哥剛回來,你莫要與他頂嘴。這些銀子你先拿着,安心在府裏住下便是。」
她這話,是爲蕭徹解圍,也是在給我定性。
我不再是她的夫君,只是一個被施捨、被允許「住下」的閒人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我點點頭,將錢袋揣進懷裏,然後對着蕭徹再次拱手,「多謝將軍賞賜,馬廄我這就去清掃。」
我轉身便走,沒有半分留戀。
身後,蕭徹大概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憋悶至極。
他冷哼一聲,高聲道:「記住,明天午時,就在院子裏,把你那身袍子燒了!我不想在林府看到任何屬於你的東西!」
我的腳步頓也未頓。
馬廄裏臭氣熏天,我捲起袖子,拿起工具開始清理。
幹活我不嫌累,也不嫌髒。
比起人心,這馬糞的味道,可要好聞多了。
清理完馬廄,天已矇矇亮。
我回到下人房,那是一間潮溼陰暗的柴房,只有一張硬板牀。
剛躺下沒多久,房門就被人一腳踹開。
是蕭徹的親兵,一臉倨傲地丟給我一套粗布麻衣。
「將軍賞你的,趕緊換上!別穿着那身**袍子礙將軍的眼!」
我坐起身,拿起那套衣服看了看,布料粗糙,帶着一股黴味。
我沒說甚麼,默默地脫下身上的錦袍。
這是我與林青雪成婚時,林家爲我做的唯一一件體面衣服。料子是江南上好的雲錦,繡着暗紋,價值不菲。
我將它疊好,放在牀頭。
親兵見我沒有立刻換上,眉頭一皺,上來就要搶我手裏的錦袍。
「你磨蹭甚麼!拿來!」
我手腕一翻,輕易地避開了他的搶奪,目光平靜地看着他:「還沒到午時。」
我的眼神很靜,靜得讓那個囂張的親兵心頭一跳,竟沒敢再上前。
他色厲內荏地罵了一句:「不知好歹的東西!午時有你好看!」
說完,他便悻悻地走了。
我這才慢條斯理地換上那身粗布麻衣,皮膚被磨得有些發疼。
沒過多久,林青雪來了。
她站在門口,看着我身上的衣服和這間破敗的柴房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或許是愧疚,或許是憐憫。
「沈玉,委屈你了。」她低聲說。
我笑了笑,坐在牀沿,看着她:「林小姐言重了,拿人錢財,替人辦事,天經地義。」
一聲「林小姐」,讓她臉色白了白。
從前,我總是喚她「青雪」。
她沉默片刻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瓶,遞了過來:「這是上好的金瘡藥,你......若是在馬廄傷了手,便用這個。」
我沒有接。
「無功不受祿。」
她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血色褪盡:「沈玉,你一定要這樣嗎?我們......」
「我們?」我打斷她,臉上的笑容不變,「林小姐,你深夜看着你的心上人拿錢砸我,讓我滾去下人房時,我和你,就已經不是『我們』了。」
林青雪的身體晃了晃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「我......我與蕭大哥自幼便有婚約,若不是他遠征邊疆,若不是我病重......你我本就不會有交集。」她試圖解釋,聲音裏帶了哭腔,「他對我有救命之恩,我不能負他。」
「所以就要負我?」我反問。
「你不一樣!」她脫口而出,「你只是個沖喜的!」
這句話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精準地扎進所有贅婿的痛處。
我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。
「是啊,我只是個沖喜的。」我點點頭,「所以,林小姐還有何貴幹?若沒有,我要休息了,午時還得去燒衣服呢。」
林青雪看着我冷淡的臉,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。
她咬着脣,最後還是將那個白玉瓶放在了門邊的破桌上,轉身快步離去,背影帶着幾分倉皇。
我看着那個白玉瓶,沒有動。
我知道,這瓶藥不是給我的。
是給她自己那顆不安的良心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