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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們漁鄉,男人想定親,得親手扎一盞魚燈。
掛到姑娘家門楣上,亮一整夜不滅,就算定下了。
魚燈只能掛一家,掛了第二家叫"分了光",親事就不亮堂。
陳嶼紮了兩個月的魚燈,手上全是竹篾劃的口子。
今天是漁鄉青年掛燈的日子。
我媽把門楣擦了又擦,我換了新衣裳坐在門口等。
遠遠看見他提着魚燈過來了。
可他走過我家門口,沒停。
我看着他踮着腳,把魚燈掛到了溫瑤家門楣上。
他堂哥急了,拽他胳膊壓低聲音:
"你瘋了!那是給阿螢的!分了光了!"
陳嶼不當回事。
"先掛一晚,阿螢不會在意的,她最好說話了。"
"而且,她都二十六了,巴不得趕緊把親事定下來。"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。
"再說了......這盞燈本來就是阿瑤喜歡的花樣,當年答應過她,總得還上。"
我看着那盞燈把別人家的門楣照得亮堂堂的。
我媽擦了三遍的門楣,黑着。
我沒哭,轉身回了家。
一抬頭,愣住了。
門楣上不知甚麼時候,已經掛了一盞燈。
······
今天是漁鄉青年掛燈的日子。
整條沿河街從早上就開始鬧騰了。
家家戶戶把門楣擦得鋥亮。
姑娘們換上新衣裳坐在自家廊下,裝作不經意地往街上瞟。
小孩子們滿街瘋跑,嘴裏喊着"掛燈嘍掛燈嘍"。
比過年還興奮。
陳嶼爲了這盞魚燈,紮了整整兩個月。
竹篾不好弄,他手上全是口子。
有回來找我的時候,指頭上纏着三個創可貼,還衝我傻樂——
"阿螢你看,這魚尾巴翹得多好看。"
我媽從半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。
門楣重新刷了漆,門口的臺階掃了三遍。
窗臺上還擺了兩盆新開的茉莉。
今天一早她又把門楣擦了一遍。
"阿螢,今晚門口的燈就亮了。"
她嘴上沒說甚麼大話,但眼角的笑紋藏不住。
我坐在廊下的竹凳上。
穿着新裙子,手心微微出汗。
四年了。
陳嶼和我在一起四年。
從二十二到二十六。
鄉里跟我同齡的姑娘早就掛了燈、辦了席。
有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。
只有我還空着。
因爲他說要給我扎全漁鄉最漂亮的魚燈。
讓我等他。
我信他,便等了。
天色暗下來的時候,街上的人多了起來。
各家的後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。
手裏提着魚燈,一盞一盞在暮色裏亮起來,像河面上浮着的星星。
我看見陳嶼了。
他從河那頭走過來,手裏高高提着一盞魚燈。
那燈扎得真好看——
魚身修長,魚尾翹起。
燈光從紗布裏透出來,暖黃暖黃的,把他半邊臉都映亮了。
他朝我這個方向走來。
我站起來。
心跳快得不像話。
四年了,所有的等待就要在這一刻落地了。
他越走越近。
我甚至已經在想,等他把燈掛上去的時候,我應該是甚麼表情。
然後他從我面前走過去了。
沒停。
連腳步都沒頓一下。
像我家門口只是一段普通的路。
我維持着站起來的姿勢,整個人僵在那裏。
他走到斜對面,踮起腳。
把那盞魚燈穩穩掛到了溫瑤家的門楣上。
溫瑤。
他從小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。
十五歲跟着家裏搬去了縣城,前兩年纔回來,在漁鄉開了個手工坊。
魚燈掛上去的那一刻,溫瑤從門裏走出來。
她仰頭看着那盞燈,笑得眉眼彎彎。
"陳嶼!這燈好漂亮!"
整條街的聲音好像同時被抽走了。
陳嶼他堂哥阿澤第一個反應過來。
衝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聲音壓得很低。
"你瘋了!那燈是給阿螢的!你分了光了!"
陳嶼掙了掙胳膊,一臉無所謂。
"急甚麼,就掛一晚上。”
“阿瑤說想看魚燈掛在自家門上是甚麼樣。"
他回頭望了我一眼,表情鬆鬆的。
"阿螢不會在意這個的,她最好說話了。"
"而且——"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。
"這燈本來就是阿瑤喜歡的花樣,當年答應過她的,欠着的總得還上。"
溫瑤站在燈下,扭頭看了我一眼,抿着嘴笑了笑。
"阿螢姐,就借一晚上嘛。”
“明天就讓陳嶼拿回來掛你家,你別往心裏去啊。"
但她站在燈下面,一點讓開的意思都沒有。
小魚從人羣裏擠出來,站到我旁邊。
她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,這會兒臉都青了。
"陳嶼,今天全漁鄉的人都看着呢。”
“定親的燈你掛到別家去了,你說得出口?"
陳嶼看都沒看她。
"小魚你別跟着攪和,我跟阿螢的事不用你操心。"
然後衝我揚了揚下巴,語氣像在打發小孩。
"阿螢啊,你先回家待着,燈跑不了還是你的。”
“明天我來取了重新給你掛上——晚上回來順道給你帶蝦餅。"
說完他跟溫瑤說了句甚麼,兩個人一起往河邊走了。
我站在廊下,看着他走遠。
看着溫瑤家門楣上暖黃的光。
再看了一眼我家的門楣。
我媽擦了三遍的門楣。
黑着。
小魚在旁邊說了甚麼我沒聽清。
只覺得耳朵裏嗡嗡的,周圍所有的聲音都隔了一層水。
我轉身往屋裏走。
走了兩步,忽然愣住了。
我家門楣上不知甚麼時候,掛了一盞燈。
不是魚燈。
是一盞很小的蓮花燈。
素白的紗,細細的竹骨,燈芯已經點着了,發出很淡很淡的光。
不張揚。
但沒滅。
燈的底座上,繫着一片竹葉。
竹葉上刻了一個字。
螢。
我站在門口,仰頭看着那盞燈。
身後小魚追過來,剛要開口,也愣住了。
"阿螢......這燈誰掛的?"
我沒回答。
因爲我認得這個刻字的刀法。
一筆一劃,很慢,很用力。
是小時候教我刻竹片的那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