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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盞蓮花燈亮了一整夜。
我知道,因爲我一夜沒睡。
躺在牀上翻來覆去。
腦子裏全是陳嶼提着燈從我面前走過去的畫面。
那一步路把我四年的等待都踩在了腳底下。
中間起來喝水的時候,透過窗戶看了一眼——
門楣上那盞蓮花燈還亮着。
火苗很小,風一吹就晃,但就是沒滅。
天亮的時候我媽起來了。
她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,抬頭看着那盞燈,甚麼都沒說。
我從屋裏出來的時候,她已經把早飯做好了。
但她坐在對面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樣。
"昨晚的事,我都看見了。"
我低頭喝粥,沒吭聲。
"那盞蓮花燈,"
她用筷子點了點門口的方向。
"是沈舟掛的。"
我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“他站在門口掛好了燈就走了,連門都沒敲。"
沈舟。
一塊長大的竹馬。
十六歲考上省城的學校走的,後來做了設計師,七年都沒怎麼回來過。
"他甚麼時候回來的?"
"前天。說是回來修他爺爺的老屋。"
我媽夾了塊鹹魚到我碗裏。
"在碼頭碰見的,幫我把一筐魚提回來了。"
她頓了頓。
"他問了你一句。問你過得順不順心。"
我沒接話。
我媽也沒再說。
喫完早飯她收了碗進竈房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句。
"他還帶了一筐楊梅,說碼頭邊的樹今年結得好。”
“你小時候最愛喫。"
楊梅在竈臺邊上放着,紅彤彤的,還帶着露水。
七年了,他還記得我愛喫楊梅。
我拿了一顆放嘴裏。
回甘很長。
上午十點多,陳嶼來了。
他晃悠悠出現在我家院門口,手裏拎着一紙袋蝦餅,油浸浸的還冒着熱氣。
"說了給你帶蝦餅的嘛,喏。"
他眼睛往門楣上瞟了一眼,看到了那盞蓮花燈。
"這甚麼?誰掛的?"
我沒答他這個問題。
"陳嶼,我有話說。"
"你說。"
他把蝦餅擱到院牆上。
也沒有非要追問那盞燈的意思,大概覺得是我媽買的裝飾。
"我覺得我們到這兒了。"
他嚼蝦餅的腮幫子停了一下。
抬頭看我一眼,然後笑了。
"又來了不是。你每回跟我賭氣都說這種話。"
"我沒賭氣。我認真的。"
"行行行,認真的,"
他從紙袋裏又掏一塊往嘴裏塞。
"那你先把餅吃了,喫飽了我聽你說認真的。"
"你昨晚當着全漁鄉的面把燈掛到了溫瑤家。"
"你讓我一個人坐在自家廊下看着。整條街的人是怎麼看我的你知道嗎?"
他嚼東西的動作總算停了,吸了口氣。
"好吧這事我沒想周全,成了吧?明天我把燈取回來掛上——"
"沒有明天了。我不要了。"
"沈阿螢。"他把蝦餅往紙袋裏一丟,靠着院牆看我。
"就一盞燈掛了一晚上,至於這麼上綱上線?"
"阿瑤又不是外人,打小一塊長大的。”
“她說想看看魚燈掛自家門楣是甚麼感覺,我滿足一下她很過分嗎?"
"分手。"
他瞅了我幾秒。
然後樂了。真心實意覺得好笑的那種。
"沈阿螢你跟我分?你想清楚了?"
"你也二十六了。”
“漁鄉里你這個歲數的姑娘,哪家門楣不是早就亮了燈了?"
"離了我你等誰來給你掛?"
說完他把蝦餅擱到臺階上。
"餅你留着。後天鄉里有集市,我來找你。"
走了兩步又回頭。
"阿瑤讓我跟你說聲不好意思。你大人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。"
走了。
手插兜裏,步子晃悠悠的。
他壓根不覺得我在說正經話。
我站在院門口,看着他背影拐過巷角。
低頭看了一眼臺階上的蝦餅。
蝦餅。
我不愛喫蝦餅。
愛喫蝦餅的人是溫瑤。
四年了,他給我買東西的時候腦子裏想着的到底是誰。
我把蝦餅拎起來,擱到了院子外面的石墩上。
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盞蓮花燈。
天已經亮透了,燈芯早就滅了。
但那片竹葉還在。
上面的"螢"字在晨光裏很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