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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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盞蓮花燈亮了一整夜。

我知道,因爲我一夜沒睡。

躺在牀上翻來覆去。

腦子裏全是陳嶼提着燈從我面前走過去的畫面。

那一步路把我四年的等待都踩在了腳底下。

中間起來喝水的時候,透過窗戶看了一眼——

門楣上那盞蓮花燈還亮着。

火苗很小,風一吹就晃,但就是沒滅。

天亮的時候我媽起來了。

她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,抬頭看着那盞燈,甚麼都沒說。

我從屋裏出來的時候,她已經把早飯做好了。

但她坐在對面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樣。

"昨晚的事,我都看見了。"

我低頭喝粥,沒吭聲。

"那盞蓮花燈,"

她用筷子點了點門口的方向。

"是沈舟掛的。"

我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“他站在門口掛好了燈就走了,連門都沒敲。"

沈舟。

一塊長大的竹馬。

十六歲考上省城的學校走的,後來做了設計師,七年都沒怎麼回來過。

"他甚麼時候回來的?"

"前天。說是回來修他爺爺的老屋。"

我媽夾了塊鹹魚到我碗裏。

"在碼頭碰見的,幫我把一筐魚提回來了。"

她頓了頓。

"他問了你一句。問你過得順不順心。"

我沒接話。

我媽也沒再說。

喫完早飯她收了碗進竈房。

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句。

"他還帶了一筐楊梅,說碼頭邊的樹今年結得好。”

“你小時候最愛喫。"

楊梅在竈臺邊上放着,紅彤彤的,還帶着露水。

七年了,他還記得我愛喫楊梅。

我拿了一顆放嘴裏。

回甘很長。

上午十點多,陳嶼來了。

他晃悠悠出現在我家院門口,手裏拎着一紙袋蝦餅,油浸浸的還冒着熱氣。

"說了給你帶蝦餅的嘛,喏。"

他眼睛往門楣上瞟了一眼,看到了那盞蓮花燈。

"這甚麼?誰掛的?"

我沒答他這個問題。

"陳嶼,我有話說。"

"你說。"

他把蝦餅擱到院牆上。

也沒有非要追問那盞燈的意思,大概覺得是我媽買的裝飾。

"我覺得我們到這兒了。"

他嚼蝦餅的腮幫子停了一下。

抬頭看我一眼,然後笑了。

"又來了不是。你每回跟我賭氣都說這種話。"

"我沒賭氣。我認真的。"

"行行行,認真的,"

他從紙袋裏又掏一塊往嘴裏塞。

"那你先把餅吃了,喫飽了我聽你說認真的。"

"你昨晚當着全漁鄉的面把燈掛到了溫瑤家。"

"你讓我一個人坐在自家廊下看着。整條街的人是怎麼看我的你知道嗎?"

他嚼東西的動作總算停了,吸了口氣。

"好吧這事我沒想周全,成了吧?明天我把燈取回來掛上——"

"沒有明天了。我不要了。"

"沈阿螢。"他把蝦餅往紙袋裏一丟,靠着院牆看我。

"就一盞燈掛了一晚上,至於這麼上綱上線?"

"阿瑤又不是外人,打小一塊長大的。”

“她說想看看魚燈掛自家門楣是甚麼感覺,我滿足一下她很過分嗎?"

"分手。"

他瞅了我幾秒。

然後樂了。真心實意覺得好笑的那種。

"沈阿螢你跟我分?你想清楚了?"

"你也二十六了。”

“漁鄉里你這個歲數的姑娘,哪家門楣不是早就亮了燈了?"

"離了我你等誰來給你掛?"

說完他把蝦餅擱到臺階上。

"餅你留着。後天鄉里有集市,我來找你。"

走了兩步又回頭。

"阿瑤讓我跟你說聲不好意思。你大人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。"

走了。

手插兜裏,步子晃悠悠的。

他壓根不覺得我在說正經話。

我站在院門口,看着他背影拐過巷角。

低頭看了一眼臺階上的蝦餅。

蝦餅。

我不愛喫蝦餅。

愛喫蝦餅的人是溫瑤。

四年了,他給我買東西的時候腦子裏想着的到底是誰。

我把蝦餅拎起來,擱到了院子外面的石墩上。

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盞蓮花燈。

天已經亮透了,燈芯早就滅了。

但那片竹葉還在。

上面的"螢"字在晨光裏很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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