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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背上的水泡被挑破,鑽心地疼。
顧寒昨晚一夜沒回房。
他半摟着林悅上了樓後,就在客房守了她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我給自己換藥。
顧寒從樓上下來,看到我纏着紗布的手。
他腳步頓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愧疚。
“阿念,手還疼嗎?”
“昨天情況太緊急,悅悅心臟不好,我一時沒顧上你。”
“還在生氣?我待會兒讓助理送最好的燙傷膏過來。”
“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,別做家務了。”
說完,他端起傭人剛熱好的牛奶,轉身又上了樓。
他甚至沒問一句,昨天那頓沒喫成的飯,奶奶最後有沒有餓肚子。
次日。
我提前下班回家。
推開門,客廳裏飄着一股刺鼻的薰衣草精油味。
我下意識往陽臺走去,腳步猛地頓住。
南陽臺變了樣。
奶奶有嚴重的風溼,一到陰雨天膝蓋就會變腫。
她唯一的慰藉,就是每天下午搬着她那把小木凳。
坐在陽臺上曬太陽,聽那臺破舊的收音機。
可是現在,小木凳不見了。
奶奶拉的晾衣繩被剪斷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木質畫架,一張瑜伽墊。
林悅正坐在沙發上,藉着最好的陽光畫畫。
顧寒站在她身後,嘴角帶着溫和的笑。
“我奶奶的東西呢?”
我冷着臉走過去。
林悅嚇了一跳。
“阿念姐......”
顧寒轉過身,將林悅擋在身後。
他皺了皺眉,語氣帶着一絲責備。
“阿念,你嚇到她了。”
“我問你,我奶奶的東西呢?!”
我拔高了音量。
“我收起來了。”
“阿念,悅悅的抑鬱症最近有復發的傾向。”
“心理醫生說她需要一個充滿陽光的地方畫畫、做瑜伽,這樣有利於她放鬆神經。”
“所以你就霸佔我奶奶的地方?”
我氣極反笑。
“甚麼叫霸佔?這房子這麼大,哪裏不能待?”
顧寒的語氣重了些。
“奶奶那臺舊收音機電流聲太大,吵得悅悅心率不齊。”
“還有奶奶曬在陽臺上的那些舊衣服......”
“悅悅對氣味敏感。”
“那些衣服有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和窮酸味。”
“嚴重破壞了她的心境,讓她非常焦慮。”
“所以,我把奶奶的東西移到了雜物間。”
雜物間?
我猛地推開顧寒,大步走到走廊盡頭,一把推開雜物間的門。
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沒有窗戶,不見天日。
我一眼就看到,奶奶那些老棉襖。
像垃圾一樣被堆在角落的拖把旁邊。
那臺陪伴了她十幾年的收音機。
被隨意地塞在一個破紙箱裏。
而奶奶......
她正蜷縮在那把小木凳上,躲在昏暗的角落裏。
用那雙生滿凍瘡的手,痛苦地揉着高高腫起的膝蓋。
雜物間太冷了。
她凍得嘴脣發紫,卻連一聲疼都不敢哼出來。
看到我推門,奶奶嚇得一哆嗦。
趕緊把手藏到背後,侷促地站起來。
“阿念,你下班啦?”
“奶不冷,奶在這兒挺好的,清靜......”
我紅着眼眶,轉身衝回陽臺。
一把抓住林悅的畫架,拼盡全力往外拖。
“你給我滾出去!”
“啊!我的畫!”
林悅尖叫起來,眼淚瞬間奪眶而出。
“阿念!你瘋了嗎!”
顧寒大步衝過來,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正好捏在我還沒結痂的燙傷處。
鑽心的疼。
我死死咬着牙,另一隻手抓起陽臺上的顏料盤。
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這是我家!這是我奶奶唯一能曬太陽的地方!”
“憑甚麼給她讓位!你們給我滾!”
顏料濺了林悅一身,她捂着臉崩潰地大哭起來。
顧寒徹底急了。
他用力將我往後拖。
“阿念!算我求你!”
顧寒把我按在胸前,語氣裏滿是疲憊和無奈。
“你能不能別鬧了!悅悅的精神狀態真的不好,醫生說她絕對不能受刺激!”
“放開我!你放開!”
“奶奶去哪裏不能曬太陽?非要霸佔着這個陽臺嗎?”
顧寒緊緊錮着我。
“明天!明天我就託人從國外給奶奶買最好的紅外線理療儀!”
“幾萬塊的我都買!行不行!”
“就當是爲了我,退一步行不行?”
“顧寒,你混蛋!”
我瘋了一樣去咬他的手背。
“阿念......”
一道微弱的聲音,突然打斷了我的歇斯底里。
我僵住了。
轉過頭。
奶奶本就佝僂的背,此刻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。
她沒有走向我。
而是拖着那條疼得發顫的腿,走到林悅和顧寒面前。
然後,她深深地彎下腰。
連連鞠躬。
“對不住,對不住啊林小姐......”
奶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是我這老婆子討人嫌,弄髒了地方。”
“我的衣服臭,燻着你了......”
“我不曬了,我以後再也不拿出來了......”
我爸媽走得早,這世上只有我和奶奶相依爲命。
她撿了半輩子破爛供我,爲了我,她傾盡所有,連命都可以不要。
我記得她曾摸着我的頭。
“阿唸啊,奶要是哪天走了,以後誰來保護你啊......”
可現在,這個拿命護我的老太太。
卻爲了不讓我被趕走,卑微地朝別人彎下了脊樑。
“奶奶!你起來!”
奶奶卻像沒聽見一樣,甚至要給林悅跪下。
顧寒臉色一變,上前扶住奶奶。
“奶奶,您別這樣......”
“顧先生,您別生氣......”
奶奶死死抓着顧寒的衣袖,滿眼都是驚恐的哀求。
“阿念不懂事,您別趕她走。”
“我不曬太陽了,雜物間挺好的,黑一點好睡覺......”
她回過頭,看着我,乾癟的嘴脣哆嗦着。
“阿念,你別跟顧先生吵了......算奶求你了......”
“奶給你磕頭了,別吵了......”
看着奶奶那卑微到塵埃裏的姿態。
我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看着陽臺上灑滿的金色陽光。
那是這間屋子裏最溫暖的地方,卻照不進我和奶奶的身上。
顧寒長舒了一口氣。
他招手叫來傭人。
“李嫂,扶奶奶回房間休息,再去給林小姐倒杯安神茶。”
他轉身去安撫還在抽泣的林悅。
細心地幫她擦去裙子上的顏料。
沒有再看我一眼。
我靜靜地看着顧寒哄着林悅的背影。
看着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奶奶的退讓。
我終於明白了。
無論我怎麼反抗,怎麼聲嘶力竭。
只要顧寒的偏心還在都沒用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