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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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學春試那日,我拿着一封舊薦書,站在國子監偏門外。

門吏看了薦書許久,才把一塊木牌遞給我。

【丙舍末席】

我剛坐下,旁邊珠翠滿頭的郡主忽然冷了臉。

“丙舍末席?”

“你把這種晦氣牌子擺在我旁邊,是咒我春試墊底?”

我抬頭:“?”

她伸手指着我的薦書,語氣嫌惡:

“寒門女子的薦書,也配放在我案上?要壞了我的運道?”

說完,她命婢女奪走我的薦書,壓到硯臺底下。

墨汁一點點滲開。

婢女笑道:

“郡主的硯臺金貴,你這破紙能墊墨,是它的福氣。”

我沉默了一瞬,抬眼看向女學門前那塊舊碑。

碑上刻着八個字,還是我當年用斷簪一筆一畫刻下的:

憑卷取士,不問權貴。

......

郡主見我不語,抬了抬下巴:

“跪下,給我的硯臺磕三個頭,我便許你重遞薦書。”

我抬眼:

“它也會讀書?”

這句話一出口,整個考堂都安靜了。

郡主的手還按在硯臺上。

她抬眼看我,目光先落在我鬢邊。

我五十三歲了。

鬢邊有白,手背有舊傷,衣裙也洗得發舊。

站在一羣十幾歲的女學生中間,確實顯老。

郡主忽然笑了。

“這麼大年紀還往春試考堂裏擠,是給孫女佔座,還是自己也想臨老搏個女學生的名頭?”

貴女們跟着低笑。

婢女更尖酸:

“郡主,這種人奴婢見多了。”

“年輕時沒讀出名堂,老了又想來女學蹭體面。也不看看自己這把年紀,眼睛還看不看得清題。”

我沒動怒。

三十年前陛下讓我辦女學時,也有人這樣罵過。

女子讀書沒用,寒門女子更沒用。

年紀大了還想讀書,就是丟人。

三十年過去,話沒變,只是人換了。

我看着硯臺,又問了一遍:

“所以,它會讀書嗎?”

婢女臉色一變,揚手要打我。

“放肆!郡主讓你跪,是給你臉!”

我沒躲,只看向剛進門的監丞。

“春試考場裏,婢女可以動手打考生嗎?”

婢女的手僵在半空。

監丞臉色一沉。

他本來是衝着郡主來的,想都不用想,肯定要站郡主那邊。

可我這一問,把他卡住了。

他說可以,那就是承認國子監考場裏,郡主的婢女能隨便打人。

他說不可以,那就得先罰婢女。

郡主冷笑一聲,替他解圍。

“少拿規矩嚇人。你的薦書已經毀了,身份也驗不了。這樣的人,本來就不該進考場。”

監丞立刻接話:

“薦書已毀,身份不明。你今日不能入試。”

我看着他:

“薦書是我毀的嗎?”

監丞一頓。

我指了指硯臺:

“紙在我手裏時是白的,到了郡主硯臺下面就黑了。”

“現在你不查是誰弄髒了薦書,反而罰我不能考試?”

四周開始有竊竊私語。

那些寒門出身的女學生,剛纔還低着頭,現在有人偷偷抬眼看我。

郡主臉色不好看了。

“你一個丙舍末席,也配跟我講規矩?”

我反問:

“丙舍末席不是女學學生?”

她噎了一下。

我又看向監丞:

“女學舊規,春試之前,不得因爲門第、衣着、薦書新舊,隨便拒絕女子入試。這條規矩還在嗎?”

監丞的表情變了。

他知道這條規矩。

郡主不耐煩地敲了敲硯臺。

“你們還跟她廢甚麼話?她頂撞我,擾亂春試,直接拖出去。”

兩個僕役立刻上前。

我站着沒動。

“拖我出去可以。”

我從袖子裏取出半截斷簪,放在桌上。

“但在拖之前,把女學門口那塊舊碑抬來。”

老門吏原本站在門邊,手裏還拿着名冊。

看見斷簪的一瞬間,他臉色刷地白了,名冊差點掉在地上。

監丞回頭瞪他:

“你慌甚麼?”

老門吏盯着斷簪,嘴脣哆嗦。

“這......這是......”

郡主皺眉:

“甚麼東西?”

我看着監丞:

“你們不認舊規,也可以。把碑抬來,今天大家一起看看,女學到底是誰說了算。”

監丞喉結動了動,沒敢立刻開口。

郡主看不懂這半截斷簪。

但她看得懂監丞的猶豫。

她臉色沉下去:

“你到底是誰?”

老門吏終於撐不住,聲音發抖:

“這是明徽先生當年的斷簪。”

這四個字落下,滿堂譁然。

明徽先生。

女學創辦人。

也是三十年前親手立下第一條舊規的人。

郡主臉色微變,卻很快冷笑:

“明徽先生早已退隱多年。拿一支破簪子,就敢冒充舊人?”

我拿起斷簪,指尖輕輕擦過斷口。

然後看向她。

“現在,這方硯臺,還要我跪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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