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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陸衍把一個信封扔在餐桌上。
“畫冊出版社要二十張精選照片做特輯,你幫我從硬盤裏挑。”
“我挑?”
“你以前不是學過一點攝影嗎?懂點構圖和光線。我這兩天要跟主辦方對接,沒時間。”
我打開硬盤。
候選文件夾裏有三百多張照片。
全是沈星瑤。
沒有赤道儀,沒有星圖。
沈星瑤裹着睡袋在帳篷口看日出。
沈星瑤蹲在溪邊洗手,側臉被晨光勾勒得極美。
每一張都精心調過色。
我學過攝影,所以我知道。
這三百多張照片,每一張都是帶着無盡的愛意照出來的。
我和陸衍在一起五年,他沒給我拍過一張照片。
他說他的鏡頭,不拍人像,只拍星空。
我花了兩個小時,選出二十張構圖最完美的照片。
陸衍從書房出來翻了一遍:“不錯,選的角度跟我想的差不多。”
他拿着硬盤走到門口,又回頭補了一句:
“對了,畫冊每張照片需要配一段文字說明,你幫忙寫一下,星瑤文筆不好。”
我要給另一個女人的二十張絕美私照,親手配上旁白。
“好。”
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。
他關上門。
我打開第一張照片。
那是零下二十度的高原,沈星瑤站在雪地裏。
陸衍把自己的發熱手套戴在了她的手上,她笑得像只靈動的小鹿。
我看着那雙手,慢慢低下頭,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處,腫大、變形,帶着兩塊永遠去不掉的暗紫色凍瘡疤。
四年前的冬天,喀納斯。
零下三十度的暴風雪。
爲了不讓他錯過罕見的流星雨,我徒手在齊膝深的雪裏,幫他刨出被埋住的備用電池。
風雪太大,我腳下一滑摔倒,下意識按亮了手機屏幕。
微弱的光只亮了一秒。
陸衍從十幾米外衝過來,生氣的對着我大吼。
“你懂不懂甚麼叫零光污染!
我等了四個小時的構圖,全被你毀了!”
我坐在雪地裏,雙手凍得失去了知覺,落下永久性的神經損傷。
我把手放回鍵盤上。
我看着屏幕上沈星瑤的笑臉,敲下第一段文案:
“萬籟俱寂的雪原上,她是比星辰更珍貴的唯一色彩。”
我打下這行字的時候,心裏沒有一絲委屈,只覺得荒誕和可笑。
那個把絕對暗夜當成畢生信仰的大師。
如今竟要用這樣直白的文字,向全世界宣告他被一束廉價的光污染降服。
我成全他。
我要讓他把這句打臉的文案,永遠印在他的個人畫冊上。
這二十段文字,是我作爲一個真正懂攝影的人,給他那可笑的信仰寫的註腳。
那天深夜,二十段文字全部寫完發給陸衍,他只回了一個字:行。
我笑了笑,關掉文檔,打開郵箱。
“我接受貴刊的邀請,最早15日,我會準時抵達雷克雅未克報到。”
距離15日,還有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