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和顧承曜在一起五年,他是螢火蟲自然保護區的駐站研究員。
五年裏我跟着他從城市搬到山腳,辭了工作,在超市做收銀養家。
他的工資全投在設備和樣本採集上,我沒說過一個不字。
我唯一的要求,是去年生日那天說的:
"能不能帶我看一次螢火蟲?就當是我三十歲的生日禮物。"
顧承曜鎖住冰櫃裏的樣本瓶,頭也不回:
"那片林子溼度和溫度我調控了兩年,人的體溫和呼吸都是變量,你別鬧。"
我說好,給自己切了塊蛋糕,一個人過完三十歲。
直到他帶回一組科普宣傳素材讓我幫他存進移動硬盤。
畫面裏一個女人赤腳站在溪流正中間,水剛好沒過她腳踝。
她穿一條薄紗的吊帶裙,手臂微微張開,像在擁抱甚麼。
然後螢火蟲來了,它們繞着她的手指打轉,停在她裸露的肩頭和髮梢。
她仰起臉,閉着眼睛笑了,睫毛上映着碎金色的光。
顧承曜的聲音從畫外傳來,壓得很低很柔:
"別睜眼,它們在靠近你。"
那語氣我聽了七年都沒聽到過。
他對我說話永遠是平的。別鬧。別碰。別問。別來。
視頻最後一秒,她轉頭對着鏡頭笑,眼神全是得意。
我把平板放回原處,充電線插好。
然後訂了一張去騰衝的機票。
他的林子容不下我,那我自己去找一片會發光的田野。
......
"你要去騰衝?"
顧承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着一如既往的剋制和不耐煩。
他手裏拿着我的手機,屏幕亮着,停留在訂票成功的短信界面。
我正在水槽邊洗他帶回來的實驗服。
水流沖刷着袖口上的泥點。
我關了水龍頭,擦乾手。
"嗯,去幾天。"
"站裏現在是最忙的時候。"顧承曜把手機扔在餐桌上,"馬上要進入大規模羽化期,我沒空陪你搞這些說走就走的旅行。"
他甚至連問我爲甚麼去都沒有。
第一反應是,我又要纏着他陪我。
"我自己去。"我轉過身,看着他。
顧承曜眉頭皺得很緊。
"蘇瑾瑤,你今年三十歲了,不是三歲。"
"你每個月在超市拿那三千塊錢工資,哪來的閒錢去旅遊?"
他拉開椅子坐下,倒了一杯涼水。
"把票退了。這陣子我不回家,你要是閒得慌,就把次臥收拾出來。"
我看着他喝水的動作,喉結滾動。
"收拾次臥幹甚麼?"
"新來的研究助理要過來住幾天。"
他放下杯子,語氣理所當然。
"山上夜裏降溫,條件太差。她一個女孩子受不了,住家裏方便整理數據。"
"哪個助理?"
"林語嫣。"
顧承曜拿起桌上的車鑰匙,似乎準備回保護站。
"就是今天拷貝素材的那個。她是特聘的環境記錄員,你別甩臉色給她看。"
原來她叫林語嫣。
那個在視頻裏,赤腳站在溪流中間,穿着吊帶裙的女人。
那個被他溫柔提醒"別睜眼"的女人。
"她不怕影響林子的溫度和溼度嗎?"我輕聲問。
顧承曜的腳步停在門邊。
他回過頭,眼神冷了下來。
"你到底想說甚麼?"
"去年我生日,想去林子裏看一次螢火蟲。"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"你說人的體溫和呼吸都是變量,我是外行,進去會破壞你調控了兩年的生態系統。"
"林語嫣也是人,她的體溫就不是變量了嗎?"
顧承曜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走回客廳,站在我面前。
"蘇瑾瑤,你能不能別這麼無理取鬧?"
"語嫣是來工作的,她進去是爲了拍保護區的宣發物料,這是局裏批的專項資金。"
"她的站位、呼吸頻率、身上的氣味,我都做過嚴格的計算和消S處理。"
他像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下屬。
"你進去是圖個新鮮看風景,她進去是搞科研。"
"這有可比性嗎?"
科研。
穿着薄紗吊帶裙,光着腳踩在水裏搞科研。
我沒反駁,只是覺得很累。
五年了,我用超市收銀的工資給他買恆溫箱,給他買無菌服。
甚至連他現在腳上穿的防水靴,都是我站了兩個月收銀臺換來的。
我不配進他的林子,因爲我不懂科研。
門鈴響了。
顧承曜看了一眼時間,走過去開門。
門外站着一個女孩。
栗色捲髮,穿着白色的針織開衫,手裏拎着兩個巨大的行李箱。
是視頻裏那張臉。
"承曜哥,我沒來晚吧?"
林語嫣笑得很甜,聲音軟軟的。
"沒有,進來吧。"顧承曜順手接過她手裏的箱子。
我從來沒見他提過重物。
他說他的手是用來做精密實驗的,不能有肌肉勞損。
每次從超市買幾十斤米麪,都是我一個人扛上三樓。
林語嫣換了鞋,走進客廳,看到我站在那,故作驚訝地捂了一下嘴。
"這是瑾瑤姐吧?承曜哥經常提起你。"
"他說你把家裏照顧得特別好,讓他一點後顧之憂都沒有。"
她走過來,自顧自地拉住我的手。
"姐姐,接下來幾天要麻煩你啦。"
我抽回手。
"不麻煩,反正我也要走了。"
林語嫣愣了一下,轉頭看顧承曜。
"承曜哥,姐姐要去哪啊?是不是我來住惹她不高興了?"
"要不我還是回山上住帳篷吧,大不了就凍感冒嘛,沒事的。"
她說着就要去拉行李箱。
顧承曜一把按住箱子。
"她去旅遊。"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全是不滿。
"你安心住下,她就是這脾氣,過兩天自己就好了。"
"可是姐姐一個人去旅遊,你放心嗎?"
林語嫣眨了眨眼。
顧承曜冷笑了一聲。
"她那麼大人了,有甚麼不放心的。"
"就算在外面丟了,自己也認得路回來。"
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,忽然覺得這個住了五年的房子很陌生。
"顧承曜。"我叫他。
他轉過頭。
"還有事?"
"次臥的牀單我沒換。"
我轉身走向臥室。
"要住,你們自己換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