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在南方的海島上,姑娘出嫁前要經歷乞巧節的洗禮。
親手用粗麻織就九張姻緣網,才能求得海神賜福,夫妻恩愛。
我是島上最出色的趕海女,爲了顧衍之,我日日頂着海風,
雙手被麻繩勒得鮮血淋漓,織了整整九張網。
但他每次出海,都會把象徵平安的姻緣網,披在他那位患有深海恐懼症的學妹身上。
他在氣象板的備忘錄上給我留言:“海況兇險,她病情特殊,若沒有這網給她安全感,她會出事的。你水性好,不差這一層保護,懂事一點。”
第九次颱風過境前,我在出海登記冊上畫了一個紅色的叉,那是島上的悔婚暗號。
他卻以爲我在胡鬧,語氣無奈:
“我知道你想結婚,但這趟出海關乎她的心理治療,你不要用退婚來威脅我。等我回來,一切如你所願。”
他毅然決然地駕船離去,沒有看到我被礁石劃得深可見骨的腿。
也沒有看到,乞巧節的鐘聲敲響時。
我穿上了嫁衣,順從父母的安排,踏上了開往另一座島嶼的接親船。
......
海風帶着腥鹹撲面而來。
我強忍着喉嚨裏翻滾的血腥氣,拖着沉重的雙腿走進海事辦事處。
負責登記的阿嬤頭都沒抬,遞出一份泛黃的文書:“遠嫁鄰島的死契,落了印,你的名字就要從這片海域的海神冊上徹底劃掉。”
“以後生老病死,都與這座島無關。雲蕎,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我咬破指尖在更名文書上按下一個血手印。
三天後,鄰島的接親船就會來接我。
走出辦事處,碼頭邊剝牡蠣的老海女看見我,嘆了口氣:“造孽啊。顧家姑爺是讀過大書的人。”
“怎麼連海神網只能給結髮妻子的道理都不懂?這已經是第九次披在那個外鄉女人身上了。”
“這是把你,把咱們海神的臉面往死裏踩啊。”
我沒說話,只是把粗布衣襬往下扯了扯,死死蓋住右腿。
腿上有一道爲了在臺風天尋顧衍之,被暗礁劃出深可見骨的傷口,此時正不斷往外滲着黑紫色的血。
港口外傳來遊艇的引擎轟鳴,顧衍之的船靠岸了。
我靠在一堆破舊的漁網上,看着那個一身防風衣的男人大步走下甲板。
他懷裏用他最寶貝的防水衝鋒衣,嚴嚴實實裹着瑟瑟發抖的林薇。
顧衍之餘光瞥見了我,原本舒展的眉頭立刻皺緊。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端起長輩的姿態責備。
“雲蕎,颱風預警早就拉響了,你怎麼還在碼頭亂跑?”他眼神裏帶着責怪,“我平時怎麼教你的?別拿生命安全開玩笑。”
他不知道,我在這裏頂着暴雨和狂風,已經等了他整整一夜。
小腿處傳來鑽心的劇痛,眼前一陣發黑,我死死咬着牙輕聲開口:“衍之,今天是漲潮期。”
“是我們約定好去海上燈塔掛姻緣網的最後期限。”
顧衍之身形一頓,下意識將懷裏的林薇摟得更緊了些。
“雲蕎,薇薇在船上幽閉恐懼症發作了,出現嚴重的呼吸性鹼中毒。”
他嘆了口氣,神色懊惱:“爲了不讓她有生命危險,我只能寸步不離地抱着她安撫,這是最基本的人道主義,你別多想。”
說完他騰出隻手,揉了揉我被雨打溼的頭髮:“等三天後颱風警報解除,我包下島上最漂亮的觀光船。”
“陪你單獨去掛網祈福,好不好?”
我攥緊手中那張因爲長期泡海水,已經被割斷幾根麻繩的第九張姻緣網,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慘白。
“可這是第九張,也是最後一張了。”我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顧衍之臉上的溫和僵了一下,眼神帶着無奈:“雲蕎,海神賜福只是島上的風俗。”
“可薇薇的心理疾病是隨時會死人的急症!你怎麼到現在還分不清輕重緩急?你以前沒這麼偏執。”
科學打壓信仰,人道主義凌駕於我的付出之上。
我低着頭,看着鮮血從裙襬滴落,和着地上的積水暈染開來。
“好。”我慢慢鬆開緊握姻緣網的手退後半步,“你先送她去衛生所吸氧吧。”
見我妥協,顧衍之鬆了口氣。
他走上前用乾淨紙巾細緻地擦去我臉上的雨水。
“我就知道,我的雲蕎是全島最懂事、最大度的女孩,你一定能理解我。”
我木然地任由他擦拭,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他不知道,我已經在心裏,開始默默倒數接親船來的時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