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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洪救災那幾天,我領着婦女們在後方煮薑湯。
隔壁嬸子突然對我說:
“你家少虞救人那會兒,被一個落水的寡婦纏上了。”
“甚麼寡婦?”我手裏的勺子一頓。
“好像是外縣來的,遇上山洪,被困在咱們這兒了。”
“這女人也沒個男人,獨自帶個娃,估計是寡婦。”
“是少虞跳下去撈上來的。”
我聲音平靜:
“少虞是男丁,又是工程師,懂橋樑建造,自然要衝在最前面。”
二嬸嘖了一聲。
“可那寡婦,上岸之後抱着孩子跪在泥地裏。”
“非說要以身相許,報答少虞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好多人看着呢,鬧得挺難看。”
我望着鍋裏的薑湯,沒接話。
蕭少虞當天晚上回來的,渾身溼透。
我幫他把雨衣脫下來,掛在水池邊,又擰了條熱毛巾遞過去。
蕭少虞接過去擦了把臉,忽然開口:
“羨好,那對母子的事,你聽說了吧?”
“嗯。”我沒抬頭。
“你別多想。”蕭少虞說,“我就是順手救個人。”
“等她們安置好了,我就讓村裏給她們安排住處,儘快送走。”
我抬起頭,心裏的石頭落地,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直到第二天,我去鎮上買菜。
路過老街盡頭那排平房,腳步自己停了下來。
門沒關嚴,露出一條縫。
我看見一個小男孩抱着蕭少虞的腿,喊了一聲“爸爸”。
緊接着,一個女人撲進他懷裏。
“少虞,我好想你。”
蕭少虞沒有躲,反而摟住了她,下巴抵在她發頂,聲音啞得厲害:
“對不起,竹溪,是我的錯,讓你孤兒寡母帶着安安受苦了。”
“我當初去參加高考時,並不知道你有了身孕。”
“要不然,我絕不會娶羨好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敲在耳膜上。
沈竹溪搖搖頭,從他懷裏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:
“少虞,生下安安是我的決定,和你無關。”
“更何況,我們當時已經分手了......現在能在這裏遇上你續上這緣分,我沒有甚麼遺憾了。”
蕭少虞急了,聲音裏帶着壓抑了多年的委屈和愧疚:
“竹溪!分手並非我的本意。”
“你知道的,我們從小一起長大,我心裏愛的一直都是你。”
聽到這些話時,我甚麼都懂了。
隔壁嬸子說的那個要以身相許的女人,根本就不是甚麼寡婦。
而是蕭少虞的青梅。
就連兒子,也都是蕭少虞的。
我沒有衝進去。
而是轉身,一步一步走回家。
菜還掛在手腕上,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回家之後,我該做飯做飯,該洗衣洗衣。
淘米的時候,水嘩嘩地流。
我盯着水面,想起我們剛認識那會兒。
蕭少虞是城裏來的工程師,給村裏造橋修路,連帶着幫村民種莊稼。
他長得斯文,戴一副銀框眼鏡,說話輕聲細語。
第一天下地,蕭少虞插秧插得歪歪扭扭,被我爸罵得抬不起頭。
蕭少虞蹲在田埂上,一臉沮喪。
我走過去,蹲在他旁邊,教他怎麼握鐮刀。
蕭少虞學得很認真,額頭上沁出汗珠。
透過鏡片,我看到他的睫毛很長。
那年公社搞文藝匯演,我上臺領舞,跳的是《沂蒙頌》。
臺下黑壓壓全是人,我轉圈的時候,餘光瞥見他坐在第三排,身子前傾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然後蕭少虞往前一栽,從看臺上滾了下去。
周圍鬨堂大笑,蕭少虞爬起來,臉漲得通紅,眼鏡都歪了。
可他的眼睛,還直直地望着臺上,望着我。
我爸後來跟我說:
“這小蕭同志,人實在,靠得住。”
然後張羅了我們的婚事。
......
水溢出來了,漫過我的手背,我纔回過神來。
我關掉水龍頭,把米倒進鍋裏,蓋上蓋子,點火。
直到現在我才知道。
原來蕭少虞的心上人,從來不是我。
門外傳來郵遞員的喊聲:
“小江同志,信!”
我擦了擦手,走出去接過來。
信封上印着文工團的紅章。
我拆開,掃了一眼,心跳漏了一拍。
信上說,團裏有一個名額,可以去國外匯演,上級準備給我。
表現好的話,或許就留在那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