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1
我和雙胞胎姐姐出生時，頭頂就各懸着一道死亡倒計時。
她的是刺目猩紅的18年，我的數字淡白又漫長。
爸媽說姐姐活不久，要把所有的好都給她，好喫的、新裙子、環球旅行和爸媽的偏愛。
而我命長、抗造，不僅該給姐姐讓步，還要輟學打兩份工供她享樂。
直到18歲生日前夜，爸媽一把拽起發着高燒的我：
“神婆說，只要你能爬上後山，求回平安符，你姐就能活。”
我渾身發抖，哭着搖頭：“我走不動......我好難受......”
媽媽卻紅着眼吼：“難受也得去，你難道要眼睜睜看着你姐姐去死嗎？”
我被推出家門，大雨澆透全身。
在踏上懸崖邊溼滑的山路那一刻，我腳下一軟，直直墜了下去......
1
“江星辭，起來！”
粗暴的拉扯讓我從昏沉中驚醒，爸爸的手像鐵鉗攥着我的胳膊，硬生生把我從牀上拽起來。
雨砸在窗戶上的聲響像無數根針，扎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40度的高燒燒得我渾身發軟，意識像浸在水裏的棉花，混沌又沉重，剛上完通宵夜班的後背還僵着痠痛，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耗光了。
頭暈目眩間，我看見媽媽和姐姐江星瑤站在門口。
“明天就是瑤瑤生日，那個神婆說只要你一步一步走到後山的靈隱寺，求回平安符，瑤瑤就能活下來了。”
媽媽的語氣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
“星辭，你是瑤瑤的雙胞胎妹妹，只有你去求的符，才最靈。”
我渾身發軟，根本站不穩。
我哭着說：“爸，媽，我發燒了，40度，我走不動，雨太大了。”
爸爸臉色瞬間陰沉：“爲了你姐，這點苦都吃不了？你命長，這點風雨算甚麼？難道你想眼看着瑤瑤去死嗎？”
全家人都知道，姐姐江星瑤只能活到18歲。
出生那天，媽媽抱着姐姐軟乎乎的身子，一遍遍地呢喃。
“我的瑤瑤太可憐了。”
全然不顧旁邊襁褓裏的我。
奶奶想抱我看看，被媽媽一把擋開。
“先顧瑤瑤，她就活18年，星辭命長着呢，餓不着。”
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，聽到的第一句話，也是我今後人生的寫照。
我和姐姐長着一模一樣的臉，可見過我們的人都能一眼分清。
被爸媽牽着手，嘴裏含着進口糖果，穿着公主裙的是江星瑤。
跟在後面，穿着姐姐穿舊的，袖口磨破的衣服，手裏攥着她喫剩的糖紙的，是我江星辭。
從記事起，家裏的一切都是江星瑤的。
冰箱裏永遠有她愛喫的草莓和布丁，我卻不能喫。
衣櫃裏掛着她的新裙子，粉的、藍的、帶着蕾絲花邊的。
而我穿的，永遠是她穿舊了不要的。
破了洞媽媽就隨便縫兩針，說“湊活穿吧，你姐還得買新的”。
小時候我不懂，爲甚麼同樣是女兒，待遇差這麼多。
我哭着問媽媽，媽媽只會紅着眼眶拍我的頭。
“星辭你懂事點，你姐只能活到18歲，爸媽只想讓她多開心一天，你還有一輩子，讓着她怎麼了？”
爸爸的話更直接，他沉下臉，聲音冷硬：“你姐的倒計時一天比一天少，你再鬧，就是不懂事，就是壞人。”
壞人兩個字，從此徹底鎖住了小小的我。
去後山求平安符，江星瑤就能活下來，是爸媽聽一個遊蕩到鎮上的神婆說的。
江星瑤頭頂的倒計時只剩下1天了。
神婆說要讓至親的人冒雨去後山的靈隱寺求一張平安符，給江星瑤沖喜，就能讓倒計時清零，平安活下去。
爸媽被江星瑤即將死亡的恐懼擒住，變得慌不擇路。
他們第一個想到的，就是我。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，雨點砸在窗戶上，噼裏啪啦的，像要把窗戶砸破。
江星瑤就站在爸媽身後，她看着我，眼裏複雜。
我明白，她也想抓住這最後一次機會，活下來。
這些年，我看着江星瑤頭頂的數字慢慢減少，她在全家人小心翼翼的呵護下，情緒變得反覆無常。
她恨那道懸在頭頂的倒計時，恨自己的生命只有短短18年。
可她不敢怨爸媽，不敢怨命運，這份無處發泄怨氣，常會在情緒失控的時候撒在我身上。
她總是惡狠狠地說“憑甚麼你可以被命運偏愛，我卻活不久！”
可每次情緒穩定時，她總會把媽媽留給她的草莓偷偷塞進我手裏，小聲跟我說：“星辭，對不起，都是因爲我，你才受委屈了”
看着她的眼睛裏滿是愧疚，我會搖搖頭，把草莓塞進嘴裏，甜絲絲的味道里，藏着說不出的委屈。
我說“沒事，姐，我不怪你”。
是的，我不怪她。
我只是怪命運，怪這道該死的倒計時，怪爸媽眼裏，從來只有姐姐。
我心疼她，心疼她小小年紀就被宣判了生命的終點。
可我也嫉妒她，嫉妒她能擁有我這輩子都得不到的偏愛。
有一次，我和姐姐同時積食嘔吐。
她不過是吐了兩次，爸媽就立刻帶她去市裏的中醫院，抓最貴的湯藥，燉最滋補的湯羹，連喝水都要溫到剛好的溫度。
而我上吐下瀉折騰了一天，躺在冰涼的地板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，爸媽只扔了一盒健胃消食片，說 “你命長着呢，喫點藥就好了，別耽誤我們照顧你姐”。
最後是奶奶趕來，給我用溫水擦身子，用小米粥的清湯一點點餵我，摸着我乾癟的小臉嘆氣：“星辭乖，別怨你爸媽，他們也是心疼你姐，也別怨你姐，她也是個可憐孩子。”
我點點頭，把眼淚憋回去。
我不怨姐姐，可我委屈，委屈自己也是爸媽的女兒，卻連一句關心、一個擁抱都沒有。
我只能熬着，一日一日地熬着，數着姐姐頭頂的數字，盼着18歲生日的那天，盼着那道倒計時清零後，爸媽終於能想起，他們還有我這個女兒，盼着他們能把那些虧欠我的愛，能一點點補回來。
江星瑤終究沒有開口替我求情。
爸媽不由分說把我從牀上拉起來，遞給我一把傘。
“星辭，這是爲了你姐好，只要她能活下來，你受點苦算甚麼？爸媽以後一定會好好補償你。”
這麼多年，他們每次要我犧牲甚麼，就會說給我補償，可從來沒有兌現過。
我默默穿好衣服，撐着傘一步步走出家門。
傘根本遮不住雨，我的衣服瞬間被澆透，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，混着眼淚，流進嘴裏，鹹澀的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，客廳裏的燈光溫暖明亮。
江星瑤此刻被爸媽護在懷裏，而我，像一個被拋棄的垃圾，獨自走進這無邊的雨幕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