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2
江星瑤頭頂的倒計時只剩1年時,爸媽始終緊繃的神經像是徹底斷了。
他們開始希望,能在姐姐離開前,陪她做完所有想做的事。
他們辭掉了工作,帶着姐姐全國各地旅遊,去看她想看的海,去玩她想玩的遊樂園,掏空了家裏所有的積蓄。
看死亡的臨近讓江星瑤更加易驚,一點小事就能讓她歇斯底里。
中考結束後,我拿着的第一的成績和報名表回家。
“爸媽,我想上市重點,需要你們幫我籤個字,還要交一點學費。”
可話剛說完,姐姐當着我的面,把爸媽給她買的新手機摔碎,“有這些東西有甚麼用,反正我都快死了”。
媽媽立刻衝過去抱住她,轉頭就冷冷地說:“星辭,你姐的日子不多了,你還有心思想着上學?我們還要帶她去國外看看,高中你別上了,找個地方打工,幫襯家裏點。”
“可是我考上市重點了......”我紅着眼眶爭辯。
卻被爸爸打斷:“江星辭,你姐都這樣了,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只想着自己,你的命長,晚幾年上學沒關係,可星瑤等不起了。”
我最終還是輟學了。
我白天去奶茶店搖奶茶,晚上去便利店打第二份工。
每天起早貪黑,累得倒頭就睡,喫的是便利店裏的打折麪包和臨期牛奶,掙的錢全部交給爸媽。
長期的勞累和營養不良,讓我的身體越來越差,經常頭暈胸悶,站久了眼前就發黑。
我跟爸媽說,他們只會不耐煩地推開我:“別胡鬧,瑤瑤不舒服,別拿你的小事煩她,你命長,抗一抗就過去了。”
那天我出門上班前,江星瑤趁爸媽不注意,把一個布包塞到我手裏,裏面是她的零花錢,她低着頭,聲音帶着愧疚。
“星辭,這是我全部的錢,你拿去,買點好喫的,買點藥,對不起,都是因爲我。”
我捏着那包帶着體溫的錢,看着她泛紅的眼眶,心又軟了。
我知道,她也身不由己。
後山的路本就崎嶇,下了雨之後更是泥濘不堪,到處都是滑溜溜的青苔。
我渾身溼透,冰冷的雨水順着衣領流進脖子裏,凍得我渾身發抖。
頭暈得越來越厲害,視線也變得模糊,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,腳下一滑,就會摔在泥水裏,渾身沾滿污泥。
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,我卻渾身發燙,腦袋重得像要炸開。
我手裏攥着媽媽出門前塞給我的幾塊零錢,心裏只有一個念頭:
求到平安符,姐姐就能活下來了,爸媽也許就能對我好一點了。
可就在我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一陣劇烈的頭暈突然襲來,像有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太陽穴上,眼前瞬間發黑,胸口的悶意翻湧上來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我腳下一軟,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。
我下意識地想去抓旁邊的樹枝,可只抓到一把溼滑的泥土,整個人直直地摔了下去。
身體下墜的那一刻,我看着頭頂的雨幕,看着家的方向,心裏最後一個念頭是:姐,祝你生日快樂,一定要好好活着。
我手裏攥着的那幾塊零錢,散落在泥土裏,被雨水衝得七零八落,連一張平安符的邊都沒摸到。
我趴在泥土裏,原本尖銳的疼痛漸漸平息,意識像被潮水淹沒,最後徹底陷入黑暗。
而此時的家裏,桌上擺着姐姐最愛喫的奶油蛋糕,爸媽一左一右坐在姐姐身旁,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爸爸強忍着眼裏的紅意,伸手拍了拍姐姐的肩膀,聲音沙啞:
“瑤瑤,別灰心,很快星辭就能把平安符帶回來了,你一定能活下去的。”
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着,距離零點越來越近。
江星瑤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,像是認命了一般,她輕輕握住媽媽的手:
“爸媽,別等了,也許這就是我的命,你們以後好好照顧星辭,她這些年,受了太多委屈。”
可爸媽卻拼命搖頭,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,媽媽撫摸着姐姐蒼白的臉頰。
“不行,我的瑤瑤不能走,媽媽還沒陪你看夠世界,你一定能活下來的。”
奶奶冒着大雨趕來了,一進門她就拉着姐姐的手,雙眼蓄滿眼淚,想說甚麼,但又覺得說甚麼都很殘忍。
可她掃了一圈,沒看到我的身影,疑惑地問:“星辭去哪了?”
爸媽支支吾吾地說出了實情,奶奶聽完,瞬間紅了眼,她指着爸媽的鼻子,氣得渾身發抖:“你們瘋了嗎?大晚上的,你們讓她冒這麼大的雨去後山求符?那路有多險你們不知道嗎?”
爸爸反駁說:“都是爲了瑤瑤!”
“瑤瑤是你們的女兒,星辭就不是了?”
奶奶憤怒又心疼地抹着眼淚。
媽媽流着淚:“現在說甚麼也沒有,星辭已經去了,只要她把平安符帶回來,瑤瑤就沒事了。”
奶奶看着媽媽失了魂的樣子,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隨着時間一分一秒接近零點,我的身影依舊遲遲沒有出現,爸媽的臉上滿是焦急,眼裏的希望一點點破滅,卻還在自我安慰:“星辭肯定是路上耽擱了,很快就回來了。”
姐姐靠在媽媽懷裏,緩緩閉上了雙眼。
爸爸背過身,隱忍着壓抑的啜泣聲。
奶奶靜靜地坐在一旁,滿臉悲切,客廳裏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,和壓抑的呼吸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着姐姐頭頂的倒計時,一點點變成0,最後像從未出現過一樣,徹底消失了。
爸媽的眼淚無聲地掉下來,連奶奶都捂着臉,發出低低的嗚咽。
可這時,靠在媽媽懷裏的姐姐,卻慢慢睜開了眼睛,她眨了眨眼,眼裏滿是茫然和不敢相信。
“爸,媽,奶奶。”
爸媽先是愣住,隨即抱着姐姐失聲痛哭。
“活下來了,我的瑤瑤活下來了”
“肯定是星辭拿到平安符了,神婆說的方法奏效了,還好我們堅持讓星辭去了,還好。”
姐姐眼裏的陰霾一掃而空,她拉着爸媽的手,認真地說:“爸媽,以後我們一定要好好對星辭,她爲了我,受了太多苦,這些年,真的委屈她了。”
爸媽連連點頭,滿口答應。
“是,是,爸媽知道,這些年真是委屈星辭了,等她回來,爸媽一定好好補償她,給她買新衣服,買她想喫的東西,送她去上最好的學。”
然而他們等了一整晚,從深夜到黎明,雨停了,天快亮了,我依舊沒有回家。
奶奶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,她催促着爸媽:“快,快去找找星辭!”
媽媽安慰奶奶:“星辭肯定是生氣了,不想回來,等她氣消了就好了”。
爸爸已經起身準備出門了。
這時,客廳電視裏開始播放早間新聞。
“昨日深夜,我市後山靈隱寺附近發生墜崖事故,一名少女墜落懸崖,經現場勘查,已無生命體徵,身份待確認......”
新聞裏的畫面,掃過懸崖邊那把斷了骨的破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