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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公主招選伴讀的消息傳下來時,未婚夫正忙着給青梅改那篇《春賦》。
我不過問了一句策論的破題法,他便皺起眉訓斥我:
“你一個庶女,平日裏只看得懂《女誡》,問這些做甚麼?”
“這些題連我都要思忖良久,你這種底子,去了也是給家族丟臉。趁早歇了心思,去偏宅幫我整理書稿,那纔是你該乾的。”
我沒吭聲,默默退了下去。
去偏宅的路上,我救回一個餓暈在巷口的男人,衣衫襤褸,眉骨處還帶着道傷。
我不忍心,便每天去給他送飯。
趁着他喫飯的工夫,我在一旁苦讀那本晦澀的策論。
“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爲心,可若百姓之心萬千,又該如何執衡?”
我對着空氣喃喃自語。
角落裏,那個正喝着稀粥的男人忽然抬了眼,聲色清冷:
“衡不在百姓,而在分利。利不均,則衡不穩。你這破題法,從根上就錯了。”
他隨口指點了幾句,每一句都直指官場積弊。
我愣住了。
未婚夫是京城年輕一代的翹楚,被贊爲“博學廣才”。
可我聽過他談經論道無數次,竟沒有一次,比這柴房裏的流浪漢講得更透徹。
......
寒冬臘月,偏宅的火盆裏只有幾塊碎炭。
我縮在漏風的窗下,就着月光,在那疊已經翻得起毛的策論上寫下最後一行註腳。明天就是長公主選伴讀的日子,是我這輩子唯一翻身的機會。
門突然被推開。
顧瑾言披着黑狐大氅走進來,身旁跟着穿得像團錦簇雲朵般的林天嬌。
“喲,還沒歇着呢?”
林天嬌掃了一眼我桌上密密麻麻的紙張,輕笑一聲:
“這寫的是甚麼呀?怎麼像鬼畫符似的。”
我下意識想收起稿子,顧瑾言卻先一步按住了我的手。
他修長的指尖在那幾張紙上劃過,眼神嫌惡:
“《治水策》?沈筱苒,我不是告訴過你,這種東西不適合你嗎?”
我抿了抿脣:
“我只是想試試。世子曾說過,有志者......”
“那是對別人說的,不是對你。”
顧瑾言打斷我,聲音裏透着疲憊,“你忘了三年前那個春天了嗎?”
那一瞬間,記憶如潮水般倒灌。
三年前,我第一次寫了首詩給他看。
我滿心歡喜,以爲能得到他的一句誇讚。
可他只看了一眼,便當着衆人的面將詩稿丟進荷花池,淡淡地說:
“庶女之才,平庸至極,往後這種丟人現眼的東西,別再拿出來。”
從那以後,他不斷地告訴我:我太笨、我太俗、我的見識只配呆在後院。
我竟然信了。
我信了他三年的打壓,信到我連開口說話都要先看看他的臉色。
“世子哥哥,你瞧,這策論寫得真嚇人。”
林天嬌拎起一張紙,掩面而笑,“引流需破堤,利在千秋......姐姐,這治水若是這麼簡單,朝廷還要那些大人們做甚麼?你呀,還是多看兩遍《女誡》吧。”
顧瑾言冷笑一聲,五指猛然收緊。
那篇我熬了數個通宵寫的策論,被他輕而易舉地撕成兩半。
“別在這些沒用的地方白費力氣。”
他把碎紙扔回我懷裏,語氣淡淡:
“天嬌的《春賦》還缺幾個抄錄的丫頭,你明天不必去選拔了,去她屋裏幫忙。”
他們走後,我看着滿地的碎紙,沒吭聲。
我轉身出了屋,打算去後院弄點碎柴。
在偏宅後巷的柴堆裏,我發現了一個男人。
他滿身血污,眉骨處的傷口深可見骨,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我沒叫人,這種深宅大院,多一個死人比多一個活人更正常。
我費力地把他拖進柴房,從牙縫裏省下半碗糙米,熬成一碗稀稀拉拉的粥。
他喝粥的時候,我就坐在火堆旁,藉着餘火,死死盯着那張被撕裂的策論殘頁。
“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爲心。可若百姓之心萬千,又該如何執衡?”
我像中邪了一樣,對着殘頁喃喃自語。
怎麼想,都覺得理不順。
角落裏,那個端着空碗的男人忽然抬了眼。
他靠在柴堆上,明明滿身塵土污痕,開口時聲音卻很清冷:
“衡不在百姓,而在分利。利不均,則衡不穩。你這破題法,從根上就錯了。”
我猛地轉過頭。
他隨口又指點了幾句,每一句直指朝局積弊,將那道死局剖得明明白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