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“你是誰?”
我盯着他眉骨上的刀疤,聲音發緊。
他把空碗隨手一推,換了個姿勢靠在柴堆上,閉上了眼。
“一個要飯的普通人罷了。”
“還有粥麼?沒有就閉嘴。”
我沒再問。
伴讀選拔需要拿到京城大儒的推薦帖。
我熬了三個通宵,寫了一篇《治水策》,在鶴鳴書院門口站了兩個時辰等山長。
山長沒等到,卻等到了顧瑾言和林天嬌。
顧瑾言看到我手裏的卷子,一把奪了過去。
只掃了開頭兩行,他的臉色就徹底沉了下來。
厚厚的一沓宣紙,被他當着書院門前幾十個學子的面,撕得粉碎。
“沈筱苒,你是不是瘋了?”
顧瑾言看着我,眼底盡是厭惡,“這等妄議朝政的狂悖之言,你也敢往山長面前遞?你不要臉,侯府還要臉!”
周圍的學子指指點點,竊竊私語。
林天嬌掩着嘴,柔柔弱弱地驚呼:
“筱苒姐姐,你就算嫉妒我拿了推薦帖,也不能寫這種譁衆取寵的東西呀。真鬧到長公主面前,可是要連累世子哥哥的。”
我一聲沒吭,蹲下身去撿那些碎紙。
“我覺得我寫得沒問題,給我一次機會,考官看了自會評判......”
話音未落,顧瑾言一腳踩在了我的手背上。
我悶哼一聲,皮肉碾在青石板上,磨出了血。
他沒有收力。
“你一個庶女,連提筆的資格都不配。”
顧瑾言冷冷地踢開我的手,轉頭看向書院門房:
“傳我的話,京中所有書院,考官,誰若敢收沈筱苒的隻言片語,便是與我鎮遠侯府作對!”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偏宅柴房的。
手背上的血凝固成了暗紅色,我把那些拼湊不起來的碎紙扔進火盆。
眼淚終於沒忍住,絕望地砸在灰燼裏。
明明我的策論比林天嬌強百倍,就因爲這道跨不過去的門第,連入場的資格都沒有。
“哭甚麼?”
冷硬的聲音從陰影裏傳來。
那個要飯的男人睜開眼,不滿地盯着我。
“出頭機會是自己爭取來的,不是哭回來的?”
“爭取?我怎麼爭取。”
我紅着眼慘笑,“他動動嘴皮子,全京城就沒有考官敢收我的文章。我拿甚麼跟他鬥?”
“那就寫出一篇,讓他們自愧不如的文章。”
他從竈臺下撿起一截燒黑的木炭,扔到我腳邊。
“把你寫的東西,默出來。”
我咬着牙,忍着手背的疼,在青磚地上將那篇《治水策》默寫了一遍。
他看了一眼,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。
“迂腐不堪,被人撕了也不可惜。”
他奪過我手裏的木炭,彎下腰,在地上改了三處。
第一處,將“開渠引流”改爲了“炸堤泄洪”。
第二處,將“安撫流民”改爲了“以工代賑,重典治亂”。
第三處,加了一句“斷豪強之糧,充國庫之虛”。
短短三處改動。
原本平庸求穩的字句,瞬間S氣騰騰,鋒芒畢露,透着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治世之才。
我盯着地上的字,呼吸徹底亂了。
手背上的傷口還在鑽心地疼,心裏的火卻燒透了四肢百骸。
顧瑾言說我不配提筆。
可這地上寫的,纔是能翻覆大啓朝局的,真正的策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