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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前,侯府掛起了白幡。
大紅喜字還沒來得及揭下,白布已經垂滿了廊下。
一半像成親。
一半像送葬。
很符合我這樁婚事。
婆母哭暈三回,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撲到棺材前喊兒子。
蕭承硯被裝進了正經靈堂。
他原先那口棺材太輕,婆母嫌不夠體面,硬叫人換了一口金絲楠木的。
我勸過。
「母親,夫君生前節儉,想必不願鋪張。」
婆母哭着說:「他都死了,還節甚麼儉!」
棺材裏的蕭承硯敲了三下。
我含淚點頭:「夫君說,母親說得對。」
於是,棺材換了。
厚重。
結實。
蓋子一合,連世子爺最後一點反悔的餘地也合沒了。
喪事剛擺開,婆母就開始後悔。
倒不是後悔棺材太貴。
是後悔我還活着。
她坐在正廳裏,眼睛紅腫,手裏攥着佛珠,冷冷看我。
「沈氏,你新婚夜剋死我兒,按理該去守節庵爲他祈福。」
我一聽,立刻抱起蕭承硯的靈位。
這靈位是我親手寫的。
字跡端正,墨色飽滿。
比蕭承硯本人靠譜多了。
我跪下,哭道:「母親說得是。兒媳這就去守節庵,只是夫君昨夜託夢,說他放心不下母親,也放心不下侯府舊賬。若兒媳走了,只怕夫君今夜還要回來。」
婆母手裏的佛珠一頓。
「他還回來?」
我點頭,淚落得恰到好處。
「夫君說,他死得突然,賬沒清,怨氣重。」
棺材方向十分配合地傳來咚的一聲。
婆母臉白了。
滿堂下人也白了。
我趁熱打鐵:「夫君還說,若母親非要送我走,他便親自問問母親,爲何不許兒媳替他盡孝。」
棺材又咚了一聲。
這次比剛纔更響。
大概是蕭承硯在裏面罵我。
但罵得很好。
婆母眼淚都嚇回去了。
「他......他真這麼說?」
我側耳聽了一會兒,哽咽道:「夫君說,母親若不信,他今晚就去您牀邊坐坐。」
婆母猛地站起來。
「不必了!」
她大約也覺得自己反應太快,有失侯夫人體面,又緩緩坐下。
「我是說,既然硯兒有遺願,你暫且留下。」
我叩首。
「母親慈愛。」
棺材裏傳來一聲悶響。
我繼續翻譯:「夫君也說,母親慈愛。」
婆母擦了擦淚,神情複雜。
「那他可說,舊賬是甚麼賬?」
我也想知道。
於是當晚,我帶着金盞去了賬房。
侯府賬房比我想象中還乾淨。
乾淨到老鼠進去都得哭着出來。
庫房裏沒有現銀。
賬冊裏沒有餘錢。
牆上倒是貼了半牆欠條。
誰家借了銀子,誰家賒了田租,誰家拿侯府名帖辦過事,密密麻麻,年頭久得能當族譜看。
我翻到最後,發現侯府不是沒錢。
是錢都在別人兜裏。
金盞小聲道:「姑娘,這些銀子還能要回來嗎?」
我看着欠條,笑了。
「能。」
「怎麼要?」
我拿起蕭承硯的靈位,輕輕擦了擦。
「讓夫君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