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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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擺了六年夜宵攤,供景程從研一讀到住院醫。

一百四十七萬,是一碗一碗炒粉攢出來的。

右手年年凍瘡,後來落下了風溼,陰天就疼得攥不住鍋鏟。

但我想,等他當了醫生就好了。

他入職那天,朋友起鬨讓他求婚。

我在桌下攥緊右手,指關節疼得發白,心裏只有三個字,我願意。

他電話響了,說科裏來了急診,轉身就跑。

連新配的眼鏡都忘在了桌上。

我抱着眼鏡盒追到醫院。

急診科沒有他,護士指了指腎內科的方向。

我在病房門口站住了。

他跪在一個女人牀前,一根一根揉她的手指。

很輕,很慢。

我的手,他從來沒碰過。

“做完透析是不是不舒服?跟我說,別忍着。”

女人問他,許舒然知道你給我花錢嗎。

他哼了一聲。

“她一個擺攤炒粉的,我說交科研費,她數都不數就把錢給了。”

“等你好了,我就跟她提分手。”

我把眼鏡盒放在口袋,轉身離開。

走到門口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原來他不是不會心疼人,他只是不心疼我。

......

凌晨五點,出租屋的門鎖響了。

景程推門進來,身上帶着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。

我坐在廚房小凳子上,面前餐桌上,放着那隻他落在入職宴上的眼鏡盒。

他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“怎麼起這麼早?”他語氣溫和。

“急診忙到現在?”我看着他。

他走過來,倒了一杯溫水。

“嗯,連軸轉,差點沒命。”

他嘴邊掛着一點笑意。

絕對不是一個剛經歷過急診搶救醫生該有疲憊。

我把右手揣進圍裙口袋裏。

指關節因爲一夜的寒氣,正一陣陣的刺痛。

“眼鏡也忙丟了?”我輕聲問。

景程放下水杯,視線落在桌面上。

“怎麼在你這兒?”他伸手拿過眼鏡盒。

“你昨晚走得急,落在包間了。”

“哦,我說怎麼找不着。”

他把眼鏡盒隨手揣進口袋裏。

“昨晚急診送來個車禍的,情況太危急,我連東西掉哪了都顧不上。”

他撒謊的時候,連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我看着他熟悉的面孔,突然覺得很陌生。

六年了。

我以爲我供出來的是我們兩個人的未來。

可他穿着我用一碗碗炒粉換來的白大褂,站在我面前騙我。

“舒然。”

他拉開椅子坐在我面前,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紙。

“科裏最近有個新課題要啓動,帶教老師讓我跟着一起做。”

他把那張紙推到我面前。

是一張打印模糊的科研耗材預繳單。

“前期需要墊付一部分實驗費,大概八萬。”

他看着我,眼神篤定。

“明早之前轉我,別耽誤我入職後的第一個課題。”

我低頭看向單子。

單子右下角,隱約有一行小字:腎病相關耗材。

這就是他說的科研費。

我放在圍裙口袋裏的右手,忍不住顫抖了一下。

“八萬?”我問。

“嗯,這筆錢對我很重要。”他伸手覆在我的背上,輕輕拍了拍。

“等這個課題做完,我就能在科裏徹底站穩腳跟了。”

我看着他修長乾淨的手指。

昨晚,這雙手在病房裏,輕輕揉着另一個女人的手。

“景程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昨晚在包間,老趙他們起鬨讓你求婚。”

景程眉頭微皺。

“那種場合鬧着玩的,你別當真。”

他收回手,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耐煩。

“我剛入職,還在輪轉期,現在提結婚影響不好。”

“影響不好?”

“舒然,我走到今天不容易。”

他看着我,覺得我在無理取鬧。

“你別在這時候給我添亂,行嗎?”

我走到今天,就容易嗎?

我用了六年時間,在冬天夜市裏顛鍋,在夏天油煙裏熬夜。

我攢下了一百四十七萬。

我以爲這是我們倆人的家底,原來這只是他用來心疼別人的籌碼。

“等我穩定了,肯定給你補個像樣的求婚。”

他熟練地拋出一個空頭支票。

“你手怎麼了?”他突然問。

我沒說話,只是把腫脹變形的右手拿了出來。

因爲風溼和長期勞損,我右手指節比常人粗大很多,陰天時連伸直都困難。

景程只看了一眼,就移開了視線。

“陰天就別矯情了,少碰點冷水。”

他說完,站起身準備去洗澡。

“八萬塊錢,記得今天轉給我。”

浴室的水聲很快響了起來。

我坐在廚房裏,看着桌上那張科研耗材預繳單。

窗外的天亮了。

我拿出手機,沒有點開轉賬界面。

我把那張單子摺疊好,放進貼身的口袋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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