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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天剛亮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區門口。我爸穿得整整齊齊,拎着布袋子,早早站在路邊張望,態度端正,生怕怠慢了親戚。
七點過十分,車沒到。
七點三十,依舊空蕩。
我抬手摸出手機。“要不要問一下?”
“別催。”我爸立刻駁回,“家裏有小孩,出門慢很正常。人家好心帶我們,多等一會怎麼了?”
太陽慢慢升起來,光線越來越燙,曬得人皮膚髮緊。我站在路邊等了四十分鐘,額頭慢慢出汗。
我心裏越來越不舒服,但看着父親一本正經替別人找藉口的樣子,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終於,七點四十,三叔的車緩緩開過來,停在我們面前。
車窗落下,三叔笑着擺手:“不好意思啊,孩子磨蹭,來晚了。”
我爸立馬堆起滿臉笑意,連聲接話:“沒事沒事,不着急,我們也剛到。”
說完,他轉頭看向我,眼神示意我趕緊附和、懂點人情。
我抿着嘴,靜靜看着車窗,一句話也不想說。
三叔按下解鎖鍵,車門咔噠一聲輕響。
我伸手提着行李箱,往前走兩步,下意識想去拉後排車門。
指尖剛碰到把手,副駕的三嫂立刻探出身,抬手擋了一下,臉上掛着客套的笑。
“哎別坐後排啦。”
我動作一頓,抬頭看她。
後座擠得滿滿當當。兩個小孩歪在座椅上,懷裏抱着玩具,身邊堆滿書包、零食袋、摺疊小毯子,幾乎連縫隙都不剩。
三嫂語氣輕鬆,說得理所當然。
“你也看見了,兩個娃佔滿位置,東西又多,實在坐不下人。你年輕身子靈活,委屈一下,坐後備箱將就一路吧。”
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,我整個人都愣了。
我站在車邊,看着密閉的後備箱口,裏面塞滿大大小小的行李包、編織袋,連落腳的空地都狹小得可憐。
“後備箱怎麼坐人?不安全,也太擠了。”我出聲反駁。
三叔從駕駛座側過頭,漫不經心掃了我一眼。
“也就四個小時路程,忍忍就到了。年輕人哪有那麼多講究。”
我心裏瞬間堵得慌。
明明知道我和我爸有兩個人,爲甚麼要帶這麼多行李?明明知道坐不下爲甚麼不提前說?
我下意識轉頭看向我爸,等着他說句公道話,等着他替我拒絕。
我爸臉上剛纔被晾四十分鐘的尷尬還沒散去,生怕得罪親戚,立馬皺起眉看向我,語氣又急又兇。
“多大點事,矯情甚麼?”
我怔住了。
“爸,後備箱不能坐人。”我壓着聲音,低聲跟他說。
“人家好心順路帶你,沒讓你花錢,讓你將就一下怎麼了?”他聲音直接抬高,當着三叔一家人的面,句句都在壓我,“小孩子家家喫點苦怎麼了?哪來這麼多嬌生慣養的毛病。”
我盯着他的側臉,心口一點點發沉。
我知道他年紀大,愛面子,一輩子就怕欠人情、怕被親戚說閒話。
我沒辦法只能一遍遍在心裏勸自己,算了,他就是太在乎臉面,不是不疼我。忍一忍,就這一次,別當衆跟他頂嘴,別讓他下不來臺,而且人來都來了。
我咬着脣,把所有委屈硬生生咽回去。
三嫂看着我不說話,笑得更隨意了。
“快快,別耽誤趕路,天氣熱,早點走涼快。”
我爸直接上前,一把接過我手裏的小行李箱,不由分說塞進後備箱。
“趕緊進去。”他催我。
我站在原地沒動。
“爸,後備箱沒空調太熱了!”我還想最後爭取一句。
“你到底懂不懂事?”我爸臉色徹底沉下來,語氣帶着訓斥,“人家白白載我們,讓你擠一下就受不了?早知道你這麼不懂人情,我當初就不該答應帶你蹭車!”
這話徹底堵死我所有退路。
旁邊三叔一家人安安靜靜看着,沒人勸一句,沒人覺得不妥。
他們心裏分明清清楚楚,這是欺負我們好拿捏。
我深吸一口氣,鼻尖發酸。
是,他是我爸。一輩子節儉、好面子、活在親戚眼光裏。我能理解他的固執,能體諒他的年代,可我這一刻,還是忍不住心寒。
我彎腰,低頭鑽進後備箱。
狹小的空間瞬間把我裹住,四周全是硬邦邦的行李邊角,頭頂就是鐵皮車蓋,密不透風。剛進去,一股悶熱渾濁的空氣直接撲上來,悶得人發暈。
我勉強蜷着腿,後背抵着凸起的編織袋,姿勢彆扭,渾身僵硬。
外面傳來我爸的聲音,語氣瞬間又變回討好的客氣。
“麻煩你們了啊,孩子不懂事,讓你們見笑了。”
“沒事沒事,小孩子嘛。”
三嫂輕飄飄的聲音傳進來,隨後就是我三叔那兩個小侄子咯吱咯吱的笑聲。
下一秒,厚重的後備箱車門“砰”的一聲,重重合上。
一路上顛簸不斷。
每一次轉彎、每一次剎車,四周的行李就會往我身上擠,硬邊硌着我的背、我的腿。我不敢動,動一下就頭頂車頂,渾身受制。
耳朵裏隔着鐵皮,能聽見前排一家人說笑打鬧的聲音,我爸甚至提前準備好了哄孩子的糖果,小侄子高興的娃娃大叫。
唯獨我,被隔絕在漆黑悶熱的後備箱裏,連一口順暢的風都呼吸不到。
我靜靜蜷在黑暗裏,眼眶一點點發熱。
我只是想坐兩小時安穩高鐵。
是我爸非要省錢、非要面子、非要佔這免費人情便宜。
最後受委屈、遭罪、被隨便打發的人,只有我。
算了,忍忍一路,到家就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