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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輔夫君接回了恩師的遺孤,眉眼生得極像我初遇時的模樣。
她入府不過半月,便看中了他當年親手爲我雕的同心玉。
“姐姐福澤深厚,這等祈福的小玩意兒,不如讓給妹妹保平安吧。”
爭執間,同心玉被她身邊的丫鬟故意摔在青石板上,碎成了兩半。
夫君聞訊趕來,語氣透着責備:“婉兒孤苦,想要個物件你送她便是,非要爭搶甚麼?”
“不過是塊不值錢的石頭,也值當你這般沒有容人之量?”
我看着滿地碎玉,忽然想起當年他滿手紅痕,將它交給我時,眼底滿是珍重。
也不過才七年。
算了。
我沒有去撿那塊碎玉,連同玉里藏着的我求了三年的平安符,一起留在了泥水裏。
冷風吹透了單薄的春衫。
距離系統判定的脫離期限,只剩最後三天了。
這首輔夫人的位置,誰愛坐誰坐吧。
......
青禾蹲在廊下撿碎玉,指尖被斷口劃了一道血口子。
我按住她的手腕:“別撿了,拿帕子包傷口吧。”
青禾眼圈紅着:“夫人,這是大人親手刻了三個月的同心玉,他怎能說是不值錢的石頭?”
我看着泥水裏的半枚玉,玉心處露出一點黃紙邊。
那是我去長明寺跪了三年,替裴硯辭求來的平安符。
第一年他被彈劾結黨,我跪到膝蓋青紫。
第二年他入閣受阻,我在佛前抄了九十九卷經。
第三年他夜審舊案險些被刺,我把自己的壽數寫進了祈願簿。
系統說,那些壽數會在三日後歸還給我。
裴硯辭卻彎腰扶起蘇婉,替她拂去袖口一點泥:“手冷不冷,方纔可嚇着了?”
蘇婉輕輕搖頭:“姐姐不是有意的,是婉兒不該提那玉。”
裴硯辭抬眼看我,語氣仍穩:“疏月,婉兒初來京中,甚麼都不懂,你是府中主母,別同她計較了。”
我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他似乎沒料到我答得這麼快,眉心微動:“晚些我讓玉匠來修,你也不必擺這副臉色。”
我說:“不必修了。”
蘇婉小聲道:“姐姐還在生氣吧,若姐姐實在捨不得,婉兒賠一個就是了。”
青禾忍不住開口:“蘇姑娘賠不起,那平安符是夫人拿命求來的。”
裴硯辭臉沉了下來:“青禾,主子說話,何時輪到你插嘴。”
我將青禾拉到身後:“她說錯話,我罰她。蘇姑娘受驚,夫君送她回去吧。”
裴硯辭看了我很久,像在辨我是不是賭氣。
他慣會這樣看人。
朝堂上一個眼神,就能讓御史噤聲。
府中下人也怕他,唯獨從前的我不怕。
從前我以爲,他看我時總會軟一分。
蘇婉咳了兩聲,裴硯辭便收回目光,扶着她往海棠院走。
青禾望着他的背影:“夫人,大人竟真走了。”
我垂眼看掌心。
方纔那半截符紙被泥水泡軟,黃得發暗。
系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“脫離倒計時,七十一個時辰。”
我輕聲問:“若我甚麼都不帶走,可以嗎?”
系統停了一瞬:“綁定物已損毀,宿主可清空關聯物。”
我笑了笑:“挺好。”
傍晚,管家送來一隻錦盒,說是大人吩咐的。
盒中放着一枚新玉。
玉質上好,雕的是並蒂蓮,邊角圓潤,顯然出自京中名匠。
青禾氣得手抖:“他拿買來的東西賠夫人親手刻的同心玉。”
我把錦盒合上:“送去庫房吧。”
管家站着沒動:“夫人,大人還說,明日宮裏春宴,蘇姑娘也要隨行。她無品無誥,怕入宮失禮,要借夫人那支赤金累絲鳳簪一用。”
青禾急道:“那是夫人大婚時的簪子,按制只有首輔夫人能戴。”
管家低着頭:“大人說,不過戴半日,夫人賢惠,不會計較。”
我看了眼銅鏡前的妝奩。
那支鳳簪壓在最底層,七年前裴硯辭親手替我簪上,說此後滿京貴眷,只有我配得起。
我打開妝奩,將鳳簪取出,遞給管家。
管家鬆了口氣:“夫人明理。”
我說:“順便告訴大人,明日春宴我身子不適,便不去了。”
管家愣住:“夫人若不去,蘇姑娘跟着大人入宮,旁人怕要議論。”
我望着他:“議論甚麼?”
管家嘴脣動了動,沒敢說。
我替他說完:“議論首輔大人帶着恩師遺孤,像帶着第二位夫人,是嗎?”
管家臉色白了。
我合上妝奩,聲音很輕:“既然他不怕,我也不怕。”
管家捧着鳳簪退出去時,袖中掉出一張小箋。
青禾眼疾手快撿起來,只看一眼便怔住。
箋上是裴硯辭的字。
“明日借簪,暫安婉兒心。此局未穩,勿讓疏月知。”
我捏着那張箋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