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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宴的請帖送到府中時,我正把賬冊一本本封箱。
青禾低聲道:“夫人不是說不去嗎?”
我將最後一本陪嫁田冊壓好:“忽然想看看,他要怎麼安她的心。”
馬車到宮門時,裴硯辭正站在白玉階下。
蘇婉穿着淺緋宮裝,髮間簪着我的鳳簪。
她一抬頭,那鳳尾便在日光下晃出細碎金光。
裴硯辭看見我,眉頭微皺:“不是說身子不適?”
我扶着青禾下車:“歇了一夜,好些了。”
蘇婉摸了摸髮間的簪子:“姐姐不會怪我吧,是硯辭哥哥說,我今日見貴人多,不能太寒酸。”
硯辭哥哥。
這四個字落在臺階上,周圍幾位命婦都看了過來。
裴硯辭沒有糾正,只淡聲道:“先進殿吧。”
我站着沒動:“夫君,我的席位在何處?”
宮人翻了翻名冊,臉色有些尷尬:“回夫人,首輔大人只報了一位女眷的席。”
蘇婉慌忙道:“許是下面人弄錯了,姐姐坐我的位置吧,婉兒站着也行。”
裴硯辭看向宮人:“添一席。”
宮人更爲難:“今日席次皆按誥命品級排,臨時添不得。”
旁邊有人掩脣笑:“裴夫人素來不愛出風頭,今日倒趕巧了。”
又有人接話:“蘇姑娘戴着鳳簪,我還當她纔是裴夫人呢。”
青禾氣得要開口,我按住她。
裴硯辭聲音壓低:“疏月,今日人多,別鬧。你先去偏殿等我,散席後我同你解釋。”
我看着他:“所以這席位,是你親自報的。”
他沉默一瞬:“婉兒是恩師遺孤,我要在衆人面前給她體面,免得她被輕看。”
我問:“那我呢?”
蘇婉眼眶發紅:“姐姐何必逼硯辭哥哥,他肩上朝局已夠累了,還要照顧你我的情緒。”
裴硯辭淡淡道:“疏月,你素來懂事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
七年夫妻,他最常誇我的就是懂事。
懂事到他夜半不歸,我替他溫着羹。
懂事到他母親病重,我衣不解帶侍疾三月。
懂事到如今,他拿我的體面鋪給別人,還要我自己退到偏殿。
我對宮人道:“既無我的席,勞煩給我一盞茶。”
宮人怔住:“夫人要在此處等?”
我說:“既然首輔大人說散席後解釋,我便等。”
裴硯辭臉色沉了些:“疏月。”
我垂眼:“夫君放心,我不進殿,不鬧。”
這話一出,周遭反倒靜了。
裴硯辭最重名聲。
他可以讓我退,卻不能讓我這樣站在宮門前,把退讓擺給所有人看。
他終於伸手,握住我的腕骨:“你跟我進殿。”
我沒有掙,只看向蘇婉髮間:“那我的鳳簪呢?”
蘇婉眼淚懸在睫上:“姐姐若要,我現在便摘。”
裴硯辭按住她的手:“戴着吧。”
我腕骨被他捏得生疼。
他低聲道:“一支簪子而已,回府我賠你十支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那一刻我竟還想問一句,你真不記得了嗎。
那不是一支簪子。
那是我嫁給他那日,裴家祖祠前,老夫人親手交給他的傳家物。
他替我簪上時,指尖發顫,說裴家只有一位主母。
殿中鐘聲響起,宮宴要開了。
蘇婉忽然踉蹌半步,手扶着額角:“硯辭哥哥,我頭好暈。”
裴硯辭立刻鬆開我,扶住她:“許是風吹着了。”
他轉頭吩咐:“帶夫人去偏殿。”
我聽見命婦們低低議論。
“到底是新人嬌貴。”
“裴夫人這性子,也太冷了些。”
“男子肩挑兩房,總要有一個能忍。”
我跟着宮人往偏殿走。
轉過朱廊時,裴硯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低,卻清楚。
“今日先委屈她,三日後便好了。”
我腳步停了停。
三日。
他也知道三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