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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節這天,患上阿茲海默的奶奶突然雙眼清明。
“孫女婿愛喫糉子,我要給孫女婿包糉子。”
洗菜的手怔怔停住,目光落在奶奶蹣跚的小小身影上時,手機響了。
是我的丈夫,許嘉樹打來的。
“奶奶那邊我過不去了。”
“幼寧腿疼,我要給她採摘新鮮的艾草做藥引。”
林幼寧,許嘉樹雙腿癱瘓的小青梅。
我還記得結婚第一年,許嘉樹第一次和奶奶見面。
他矜貴地望了望滿桌的菜色,最後冷着臉,一口都沒動。
最後看見鍋裏熱氣騰騰的糉子,他終於露出了笑容。
“幼寧愛喫糉子。”
他帶走了所有的糉子。
然後回到家,林幼寧哭鬧着把它們扔進了垃圾桶。
從那以後,許嘉樹再沒有踏進奶奶家半步。
可奶奶知道,我愛慘了他。
七年,連續七年的端午節,她從來沒忘記過包糉子。
包括今年。
可看着奶奶忘記了一切,唯獨沒有忘記我愛的人愛喫糉子的樣子,我忽然想通了甚麼。
我說:“許嘉樹,我要帶奶奶離開這裏了。”
但聽筒裏傳來一陣嘈雜,是林幼寧撒嬌喊阿樹的聲音。
電話冷不丁掛斷。
一雙粗糙的手,在這時覆上我的臉頰。
“滿滿,不哭,奶奶,給你和嘉樹包糉子喫。”
我放聲大哭。
奶奶,愛喫糉子的人一直都不是許嘉樹。
那些被扔掉的糉子,全部都被我撿回來一個一個喫掉了。
可被許嘉樹扔掉的我,只有奶奶願意撿回來。
那麼許嘉樹,我要放開你的手了。
......
我拎着沉甸甸一袋剛出鍋的糉子,推開別墅的入戶門。
熱氣裹挾着糉葉的清香,隨着我腳步一同踏進客廳。
今年是奶奶確診阿茲海默的第一年。
病症初發,時好時壞,大多數時候她渾渾噩噩認不清人。
唯獨今天端午,她固執坐在小院裏包了整整一下午糉子。
她記不得剛發生的事,記不得我反覆叮囑她少勞累。
甚至偶爾會忘了自己身在何處,可她死死記住了一句話——許嘉樹愛喫糉子。
奶奶愛我,也便愛許嘉樹。
可被奶奶惦念着的他,正像往常一樣把他的青梅攬在懷中。
不顧我的心情。
聽見開門聲,林幼寧抬眸望過來。
她視線第一時間落在我手裏的布袋上,鼻尖輕皺,眼裏飛快掠過一抹嫌棄。
“阿樹,你看肖滿姐又拿鄉下那些東西回來。”
她晃了晃許嘉樹的胳膊,語氣嬌軟。
“一股子土味,難聞死了,放家裏多髒啊。”
許嘉樹的目光淡淡掃過我手裏的糉子,沒有溫度,只有顯而易見的不耐。
“扔了。”
他只吐出兩個字,乾脆利落,像在處理甚麼無關緊要的垃圾。
換作從前,我一定會慌。
我會立刻開口解釋,這是奶奶身體不好,撐着病體親手包的,是老人家唯一的念想。
我會卑微討好,會勸他嘗一口,會怕他寒了奶奶的心。
可今天,我只是垂着眼,將袋子輕輕放在玄關的櫃子上。
只是我的平靜落在兩人眼裏,反倒成了刻意的賭氣。
林幼寧笑得更甜了,故意挺直身子,慢悠悠開口。
“其實也沒必要扔啦,反正每年不都一樣?奶奶年年包,阿樹年年不要,最後還不是全都進了垃圾桶。”
她偏頭依偎在許嘉樹肩頭,語氣天真又殘忍。
“還好阿樹心裏只有我,知道我不愛喫這種粗糙的家常糉,每年都幫我丟掉,省得我看着心煩。肖滿姐,你也別白費力氣了,阿樹從來不喫別人包的東西。”
許嘉樹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,動作溫柔,是我七年從未擁有過的縱容。
“別亂說話。”
他低聲叮囑,語氣算不上嚴厲,卻滿滿都是偏袒。
沒有一句對我的安撫,沒有一絲對奶奶的愧疚。
我站在原地,安靜看着這一幕。
結婚第一年的畫面驟然翻湧上來。
也是端午,奶奶精心備了滿滿一桌家常菜,攢了許久的積蓄,買了最好的食材,滿心歡喜招待第一次上門的許嘉樹。
他居高臨下地掃過滿桌樸素飯菜,冷着臉一口未動。
唯獨看見鍋裏熱氣騰騰的糉子,眉眼鬆動,露出了整場唯一的笑意。
我那時滿心悸動,以爲他是感念奶奶心意。
下一秒,他拿起鍋裏所有糉子,淡淡開口。
“幼寧愛喫,我帶回去。”
那天的結局我記了七年。
林幼寧當着他的面,把所有糉子狠狠扔進垃圾桶。
哭鬧着說難喫、廉價、配不上她的口味。
而許嘉樹,自此七年,再也沒有踏進奶奶的老院半步。
七年。
我守着這段有名無實的婚姻,守着糊塗又念着他的奶奶,守着一場從頭到尾只有我一人認真的愛戀。
林幼寧還在耳邊嘰嘰喳喳撒嬌,細數這些年我所有的徒勞。
“阿樹,要不以後別讓肖滿姐拿糉子回來了,真的好掉價。”
許嘉樹抬眼看向我,目光冷淡疏離。
“聽到了?以後不用拿過來。”
我終於抬眼,平靜看向我的丈夫。
七年癡戀,七年隱忍,七年自我感動的奔赴。
在奶奶拼盡清醒爲他包下這袋糉子的今天,徹底碎成紙片。
我輕輕點頭,聲音很輕,沒有一絲起伏。
“好。”
不拿了。
以後,再也不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