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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陸衍舟的故事,繞不開兩個字。
山洪。
七年前大二暑假,他組了個雲嶺寫生隊。
他學建築,宋念枝學美術,我負責後勤打雜。
出發前一晚,我收拾行李到半夜。
陸衍舟打來電話,聲音裏帶笑。
“別帶太多東西,重的我幫你背。”
“防曬霜帶了嗎?”
“你皮膚容易過敏,我給你買了,明天帶給你。”
我抱着手機,在被窩裏笑得像個傻子。
二十歲的愛情,甜到連空氣都是粉色的。
到了雲嶺,三個人住在山腳的民宿。
白天寫生,晚上圍着篝火聊天。
那幾天,陸衍舟對我很好。
揹包永遠幫我拎最重的,爬坡時伸手拉我。
給我拍照時會蹲下來找角度。
可第二天傍晚發生了一件小事。
宋念枝寫生時被樹枝劃傷了手臂。
傷口不深,滲了一點血。
我當時就在旁邊,翻出創可貼遞過去。
可陸衍舟從十幾米外跑過來。
一句話沒說,直接蹲下來檢查她的傷口。
他檢查得很仔細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才鬆了口氣。
“還好不深。”
然後纔想起來看我。
“沈鳶,創可貼給我。”
他從我手裏接過創可貼。
仔細地幫宋念枝貼上。
貼的時候,手指很穩。
可我注意到他在跑過來的那幾秒裏——
呼吸是亂的。
後來喫晚飯,我不小心被滾燙的鍋沿燙了手指。
陸衍舟立刻拉過我的手,對着吹了幾口。
“小心點,疼不疼?”
也很緊張。
但呼吸是穩的。
一個人慌張和不慌張,差別就在呼吸之間。
二十歲的我沒注意到這些。
第三天,山洪來了。
渾黃的泥漿裹着碎石從山腰傾瀉而下。
我們三個被衝散。
等我掙扎着爬起來,看見陸衍舟被斷木和巨石死死卡住。
泥水已經漫過他的胸口。
他昏過去了。
我撲過去。
跪在碎石堆裏,徒手去刨壓住他雙腿的石塊。
指甲斷了三根,手掌磨出血。
膝蓋磕在岩石棱角上,磕出一道七厘米的口子。
血混進泥漿裏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四十分鐘。
我挖了四十分鐘,清掉了所有碎石。
但那根斷木太重。
我搬不動。
體溫在急速流失,意識開始模糊。
最後的記憶是我抱着他的頭把他托出水面。
然後一股暗流衝過來,把我捲走了。
宋念枝是在我被沖走之後趕到的。
她看見的,是隻剩一根斷木壓着的陸衍舟。
她搬開了那根木頭。
手掌磨得血肉模糊,指甲蓋掀掉兩個,縫了十四針。
陸衍舟醒來,睜眼看見的是她。
從此在他的記憶裏,宋念枝是唯一的救命恩人。
而我,只是那個“也被山洪沖走了”的女朋友。
前世我沒解釋過。
不是大度,是說不出口。
“你感恩錯人了,先救你的是我”——
這話像爭功,像邀賞。
何況宋念枝確實搬開了最後那根木頭。
沒有她,他也出不來。
可宋念枝事後知道了真相。
她在ICU病房裏哭着要告訴他。
我攔住了她。
“別說。他知不知道不重要。人沒事就好。”
這句話,我說得真心實意。
可我沒想到。
山洪之後,陸衍舟對宋念枝的好,變了質。
逢年過節送禮物,生病了第一時間趕到,她搬家他請假去幫忙搬東西。
宋念枝拒絕過無數次。
她說不需要報恩,說當時換作任何人都會那樣做。
可陸衍舟不聽。
他把這份虧欠種在了骨頭裏。
拔不掉。
而我站在旁邊。
看着他把那些熱烈的、不計後果的好。
一捧一捧地端到宋念枝面前。
被退回來。
然後他轉過身,把那些被稀釋過的、降了溫的好,遞給我。
我接住了。
接了五十年。
每一次都告訴自己——他對我也很好的。
只是差了那麼一點。
差的那一點,剛好是他給了宋念枝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