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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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來不肯接女兒放學的丈夫謝景和,今天居然破天荒去了育紅班。

可女兒今天高燒臥牀,壓根沒去上學。

鄰居張嬸在樓道里擇菜,嗓門亮堂:“令儀啊,我剛看見你男人往育紅班方向去了,稀罕事啊,歲歲這麼大他可一次也沒去過。”

沈令儀心裏咯噔一下,女兒歲歲小臉燒得通紅,剛灌下去的藥在枕邊冒着熱氣。

她給孩子掖好被角,反鎖了門,跟上了謝景和的腳步。

謝景和站在育紅班鐵柵欄外第一排,放學鈴一響,他第一個衝上去,接到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。

那男孩從人羣裏鑽出來,熟門熟路地往謝景和背上一趴,兩條小短腿熟練地盤住他腰,脆生生喊:“爸爸,我要前面那個糖葫蘆!”

謝景和竟半蹲下去,反手托住那孩子的屁股,穩穩背了起來,側過臉笑了:“好,買。”

沈令儀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
女兒歲歲每次張着小手要“爸爸背背”,謝景和都往後躲,眉頭皺得死緊:“我有潔癖,太髒了。”

四年了,他連女兒的手都嫌髒,從沒讓歲歲碰過他後背一次。

謝景和的笑容像根淬了冰的錐子,猝不及防扎進沈令儀眼底,她攥緊袖口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死死咬着下脣跟了上去。

謝景和揹着那孩子,一路往老城根走,七拐八拐穿過了三條衚衕,最後卻拐進了煙花巷。

那是廠裏有名的亂巷子,住着些來歷不明的女人。

沈令儀的心隨着腳步一寸寸下墜,墜進深不見底的黑窟窿。

巷尾,一扇硃紅漆的門“吱呀”開了,迎出來的是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,眉眼溫婉,手裏還拿着件縫了一半的孩童衣裳。

謝景和把孩子放下來,從帆布包裏掏出一條紅圍巾,遞過去:“上次你說怕冷,我託供銷社老張從縣裏捎的。”

程婉柔眼眶紅了:“景和哥,這太金貴了,你留給令儀姐吧。”

“沈令儀?”謝景和嗤笑一聲,“她皮糙肉厚,西北長大的,哪用得着這些,倒是你,身子弱,受不得凍。”

沈令儀躲在斑駁的磚牆後,渾身血液一寸寸涼透。

結婚四年,她連根像樣的頭繩都沒從謝景和手裏接過。

屋裏,那男孩舉着糖葫蘆跑出來,謝景和竟蹲下身,用袖口給他擦嘴角的糖漬,那動作溫柔得刺眼。

沈令儀忽然想起上個月,歲歲摔破了膝蓋,哭着伸手要爸爸抱。

謝景和當時竟然往後退了一步,眉頭皺得死緊:“哭甚麼哭,女孩子要獨立,別動不動就撒嬌。”

可他現在,正蹲在地上,絲毫不嫌棄給一個別人的兒子擦糖漬。

程婉柔輕聲說:“豆豆總問我,爲甚麼別的小朋友有爸爸接,他沒有,我告訴他,爸爸在天上。可他一看見你,就想要你當他爸爸......”

“以後我天天來接他。”謝景和打斷程婉柔的話,伸手揉了揉男孩的頭,“以後我就是豆豆的爹,要不是他親爹是個爛賭鬼,孩子也不至於像個沒爹的野孩子,婉柔這些年你受苦了”

“當年要不是我爹拿皮帶抽我,灌我喝酒,把我灌迷糊了,才讓我跟沈令儀結了婚,這四年婚姻,我每一天都覺得是個錯誤。婉柔,你纔是我真正想娶的人。”

“那令儀姐呢?”程婉柔抬起頭,“歲歲到底是你的親骨肉。”

“親骨肉?”謝景和冷笑一聲,語氣淬着冰碴子,“那孩子從出生到現在,我抱過一次嗎,不是我不想抱,是每次看見她,就提醒我那晚是個多大的笑話。”

“笑話”兩個字,在沈令儀腦子裏嗡嗡炸開,像有無數只蜂在蜇。

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晚上,謝景和喝醉回來,把她按在炕上,嘴裏一遍遍喊“我愛你”。

沈令儀以爲那是夫妻情動,羞紅了臉應承。

第二天謝景和清醒了,看着牀單上的痕跡,眼神卻冷得像看一件髒東西。

原來從頭到尾,沈令儀都只是個替身,是個錯誤,是謝景和人生裏最不堪的污跡。

沈令儀後背抵着冰冷的磚牆,渾身抖得不成樣子。

她是西北長大的姑娘,父親位高權重,可當年爲了謝景和,她收斂了潑辣性子,學城裏規矩,白天在紡織廠幹活,晚上回來漿洗縫補,伺候謝景和多病的媽。

沈令儀以爲精誠所至,金石爲開,謝景和這塊硬石頭總會被她捂化。

原來謝景和不是捂不化的石頭,是從一開始她就不該存在。

屋裏傳來小男孩的笑聲,謝景和把他舉起來轉圈,程婉柔在一旁笑靨如花。

那幸福的畫面像有人拿着鈍刀子,一刀刀割着沈令儀的肉。

沈令儀轉身離開,先回了家。

歲歲躺在牀上,小臉燒得通紅,迷迷糊糊地往被窩裏鑽,嘴裏嘟囔着:“爸爸,爸爸怎麼還不回來......”

沈令儀坐在牀邊,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
她俯下身,親了親歲歲汗溼的鬢角,聲音輕柔:“歲歲乖,媽媽一直在,就夠了。”

她替女兒掖好被角,反鎖了門,轉身走進夜色裏。

路過巷口郵局時,沈令儀摸了摸口袋裏的八毛錢,給西北拍了一封電報:

“爹,女兒錯了,來接我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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