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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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儀從郵局回來時,歲歲已經燒得說起了胡話。

她用溫水給女兒擦了三遍身,餵了藥,守着燈泡坐到天矇矇亮。

剛閤眼,門就被一腳踹開,盛夏滾燙的熱浪湧進來,謝景和大步流星走進來,身後跟着程婉柔,手裏拎着包袱,豆豆嘴裏叼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,糖水順着下巴滴在沈令儀昨晚剛擦淨的水泥地上,黏糊糊一團。

“令儀,這是程婉柔同志,我當年在鄉下時的朋友。”謝景和把包袱往桌上一撂,語氣滿是冷漠,“她的賭鬼前夫帶着債主堵門,煙花巷那地方夏天流氓多,不安全,現在講究互助,她們母子暫住這裏幾天,你收拾一下。”

程婉柔低着頭,手指絞着衣角,聲音怯怯的:“令儀姐,打擾了,景和哥也是看我實在沒活路......”

沈令儀沒說話,只是把溼毛巾輕輕擰乾,搭在歲歲滾燙的額頭上。

她快走了,電報已經拍出去,爹的回信應該就在這幾天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她只想順順利利帶着歲歲離開這個火坑,哪怕再忍幾天,忍到爹來接她們。

“婉柔身子弱,那間朝南的屋有吊扇,給她們住。”謝景和徑直走向歲歲的房間,腳步裏沒有一絲猶豫,“你收拾收拾,把歲歲的東西騰出來。”

沈令儀手指一頓,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,那間屋是歲歲從小住到大的,窗簾上的碎花是她一針一線繡的。

但她咬了咬脣,還是把歲歲往懷裏攏了攏,低聲道:“好,我下午就搬。”

“下午?”謝景和嗤笑一聲,像是嫌她動作太慢。他大步跨進歲歲的房間,彎腰抓起草蓆一角,猛地往外一掀。

繡着小鴨子的碎花薄被飛出去,撞在門框上,落在滿是油污的廚房門口,沾了滿地的髒水。

歲歲的小枕頭、搪瓷小碗、還有沈令儀熬夜給她糊的紙風車,稀里嘩啦被一團團扔了出來,像丟垃圾一樣砸在水泥地上。

“啊!”歲歲被驚醒,燒得通紅的小臉從被子裏露出來,看見自己最喜歡的紙風車被踩扁在謝景和腳底下,眼淚瞬間湧了出來,“媽媽,我的小鴨子......”

沈令儀腦子裏那根叫“忍耐”的弦,嗡地一聲斷了。

她撲過去,一把將歲歲連人帶被抱進懷裏,另一隻手死死攥住謝景和的胳膊:“謝景和!歲歲還發着燒,你把她的東西扔出去,讓她住哪?”

“住哪?”謝景和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,腳步一頓,回頭睨着她,眼底全是居高臨下的不耐,“沈令儀,我通知你一聲,是給你臉。這房子是廠裏分的,糧票是我掙的,我安排誰住哪,用得着問你?”

歲歲抱着枕頭站在門邊,小臉還燒得泛紅,聲音啞啞的:“媽媽,這是我的房間。”

“甚麼你的房間?”謝景和冷笑一聲,對着歲歲滿臉不耐,,“你大,要讓着弟弟,去廚房搭鋪,夏天湊合湊合過。”

沈令儀衝上去拽住他胳膊:“謝景和,歲歲還發着燒,廚房連窗戶都沒有,你想熱死她?”

“那又怎樣?”謝景和猛地甩開她,沈令儀踉蹌着撞上桌角,腰眼一陣劇痛。

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她,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往她腦門上砸。

“婉柔身子弱,細皮嫩肉,經不起熱,那屋有吊扇,她不住誰住,你皮糙肉厚,西北長大的村姑,廚房怎麼不能住,只是熱一點,矯情甚麼?”

沈令儀渾身發冷,渾身血液都凍成了冰渣。

原來在他眼裏,她是從山溝裏爬出來的累贅。

沈令儀曾經提過三次想帶歲歲回西北探親,謝景和每次都冷笑:“那破地方有甚麼可去的,我不去,你也不準去,丟人。”

他連她父親姓甚名誰都不知道,也根本不想知道。

“媽媽,”歲歲在她懷裏發抖,小手緊緊抓着她的衣角,額頭上的燒還沒退,燙得嚇人。

沈令儀抱緊女兒,把喉嚨裏的血腥味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
她盯着地上滾遠的草蓆,那上面還留着她一針一線給歲歲繡的小鴨子,現在已經被泥水泡得模糊。

歲歲的燒到了中午還沒退,沈令儀摸着女兒滾燙的小臉,心疼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。

她翻箱倒櫃,把攢了整整兩個月的雞蛋票全翻了出來,蒸了一碗嫩生生的雞蛋羹,上面淋了兩滴香油,想給歲歲補補身子。

歲歲坐在小板凳上,捧着缺了口的海碗,小口小口地吹,燒得發乾的嘴脣終於潤了點顏色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:“媽媽,好香呀。”

話音未落,豆豆衝過來,一把奪過碗,抓起勺子就往嘴裏塞。

歲歲去攔,被他一胳膊肘搡倒在地,額頭正好磕在桌角,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青紫包瞬間鼓起來。

“哇。”歲歲疼得大哭,小手捂着額頭。

沈令儀衝過去抱起女兒,程婉柔卻先一步哭了,眼淚說來就來,梨花帶雨:“都怪我,孩子餓慌了,令儀姐,你別生氣。”

“你就不能多蒸一碗?”謝景和從門外進來,看都沒看歲歲額頭的包,彎腰抱起豆豆,用袖口擦了擦他嘴角的蛋羹,轉頭瞪着沈令儀,“跟個五歲孩子計較,你還有沒有良心?”

沈令儀渾身發抖,把歲歲死死護在身後:“謝景和,這是我攢了半個月雞蛋票。”

謝景和眉頭皺得更緊,他抬手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,語氣淡漠:“一碗雞蛋羹,也值得你當着孩子的面吵?”

他瞥了眼歲歲額頭的青紫,眼神沒有半分波動:“沈令儀,你是廠裏的女工,不是鄉下撒潑的婦人,體面一點。”

他轉身抱起豆豆,聲音依舊平穩,卻字字誅心:“婉柔是客人,廠裏面交代過要互助照顧。你作爲家屬,連這點大局都不懂?”

“媽媽。”歲歲在她懷裏發抖,小手緊緊抓着她的衣角,額頭上的青紫包腫得發亮。

沈令儀抱緊女兒,把喉嚨裏的血腥味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
謝景和似是倦了這場爭執,彎腰拎起歲歲的草蓆和薄被,往廚房方向隨手一放,語氣平淡:“搬進去,別讓孩子再吵。”

說完,他抱着豆豆轉身進了朝南屋,連看都沒看沈令儀一眼。
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,咔噠一聲落了鎖。

廚房沒有窗,悶得像扣着一口燒熱的鐵鍋。

沈令儀摟着歲歲,在油膩的地上鋪開草蓆,蚊子在耳邊嗡嗡地叫,汗水把草蓆洇透,黏膩地貼在背上。

歲歲額頭上的青紫包腫得發亮,燒還沒退,迷迷糊糊往她懷裏鑽,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。

隔着一道牆,朝南的房間裏傳來吊扇轉動的嗡嗡聲,還有謝景和壓低的聲音,溫柔得能滴出水來:“小兔子乖乖,把門開開。”

歲歲忽然醒了,迷迷糊糊地往沈令儀懷裏:“媽媽,爸爸以前也給我講過故事嗎?”

沈令儀抱緊女兒,眼淚終於無聲地砸在草蓆上。

從來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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